第三百九十章 龙游入海(二合一)
长安城外,渭水之畔。
这地方是徐霄、徐敕选的,以防万一。
水面开阔,水流平缓,岸边芦苇丛生,秋风吹过,芦花如雪。
若是有什么变故,遁入水中便是退路,渭水直通黄河,入了黄河便如鱼入大海,再难追寻。
徐霄负手站在水边,目光望着长安城的方向,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徐敕坐在一块大石上,百无聊赖地扔石子打水漂。
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跳,沉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
徐敕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也没见陆长风出现,不禁有些恼火,将手中的石子狠狠扔进水里,站起身道:“大哥,他出尔反尔!”
徐霄没有动,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耐心点。”他的声音很平静,“此时出尔反尔,除了横生枝节,毫无意义,真让咱们两个死了救人的心,他们更睡不着觉。”
徐敕一想也对。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四道人影。
陆长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兰君和穆青虹——公主府的两大定海神针,五境大宗师,三人成品字形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陆长风手里还拖着一个人。
刘玄策。
像拖一条死狗。
徐霄和徐敕的目光落在那道被拖行的身影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绝龙城的人,什么时候不是倍受礼遇、世外高人?
可在此人手中,竟然像个物件一样被拖来拖去。
双方站定,相隔数丈。
陆长风随手一甩,将刘玄策扔了过去,像扔一袋米。
“看看是真是假。”
徐敕一把接住刘玄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再摸脉象,徐霄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在刘玄策身上来回扫视,不放过分毫。
片刻后,徐霄微微点头。
确实是刘玄策本人,并非易容换脸。
刘玄策呼吸平稳,虽面色苍白,但脉象还算正常,不像中毒的样子。
徐霄松了口气。
有这两个人在,至少刘家的资源能到手了,就算做不出第二具度厄,至少也能弥补一部分损失。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圆球,往水面上一抛。
圆球在空中炸开,银光流转,甲叶翻折、伸展、重组——眨眼之间,一只磨盘大小的机关龟浮在水面上,龟壳呈青黑色,上有细密的纹路,四肢短粗,尾如蛇,头微扬,栩栩如生。
旋龟。
徐敕带着刘玄策先登上去,将人安置在龟壳之内,转身朝兄长点了点头。
徐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冷眼看着陆长风,目光复杂,说道:“自我功成以来,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度厄毁了,琢龙锥折了近半,司命险些被留下,上生也耗去了大半元炁,这一趟长安之行,损失惨重啊。”
陆长风负手而立,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凡事总有第一次。”
徐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这一次是我败了。但你也胜之不武。若没有这两个累赘,你我胜负,犹未可知。希望日后,还有再度交锋的时候!”
陆长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放心。很快就能见面!”
这句话,不是客套,不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无论是为了斩草除根,还是找更多的贵人、刷出更好的奖励,他都会去一趟绝龙城,把这一干人等,一网打尽!
徐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旋龟。
旋龟缓缓下沉,青黑色的龟壳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陆长风站在岸边,看着旋龟消失的方向,负手而立。
赵兰君低声道:“先生,二刘均已救出,要小心他去而复返。”
“不用担心。”
陆长风笑了笑:“坑已经挖了。他们只会比咱们更着急回去。”
赵兰君一怔:“坑?”
陆长风没有解释,转身朝来路走去:“走吧,回去善后。”
赵兰君和穆青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位陆先生,越来越从容了,谈笑间翻云覆雨,天大的事到了他手里,都像是一件小事。
两人跟上他的脚步,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与此同时。
渭水之下,旋龟之内。
机关旋龟的内部空间不大,却五脏俱全。
龟壳之内是一间丈许见方的舱室,四壁以锟金为骨、精钢为面,坚固异常,舱顶嵌着一枚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冷光,将舱室照得影影绰绰。
徐敕将刘玄策安置在角落的软垫上,检查了一遍他的脉搏,确认平稳,才站起身。
他在舱室中来回踱步,越走越烦躁。
“大哥,我咽不下这口气!”
徐敕一拳砸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锟金壁面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的指节却磕得生疼。
徐霄盘膝坐在一旁,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徐敕继续踱步,越想越气,琢龙锥是他以神意温养十几年的至宝,每一柄都与他心神相连,是他压箱底的杀手锏,陆长风一掌一个,熔了他近半,那种心神相连的宝物被毁时的痛楚,比砍他一刀还难受。
“度厄没了,琢龙锥折了近半,司命也受了损伤。”
徐敕咬牙:“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还不让那帮人笑死?!”
徐霄终于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他其实也咽不下这口气,只是好不容易到手,万一再被夺回去……
正想着,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徐敕猛地转身,循声望去。
刘玄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舱壁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紫,额头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徐敕大惊,一步跨过去,按住刘玄策的肩头,真气灌入,试图稳住他的脉象,徐霄也动了,身形一晃便到了刘玄策身侧,伸手切脉。
三根手指搭在刘玄策的腕上,徐霄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徐敕看着他兄长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大哥,怎么回事?”
徐霄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探查了一遍,才松开手,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阴阳术,炁毒!”
徐敕一怔:“炁毒?”
“像是大乘教的【无间印】,以真气为引,种毒于经脉之中。”
徐霄的声音低沉阴冷:“但这威力比无间印可怕十倍!炁毒潜伏在刘玄策的真气之中,昏迷时不显,一旦苏醒调运真气,炁毒便会发作,蒸腾真气,腐蚀经脉。”
“蒸腾真气?”
“真气耗干,则蒸腾血肉。”徐霄的目光沉了下来:“一直蒸到死!”
徐敕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这狗日的耍诈!”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我找他去!”
“站住。”徐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敕的脚步钉在原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大哥!他给咱们下套!刘玄策这个样子,咱们怎么走?”
徐霄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刘玄策身边,再次探查了一遍他的脉象,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刘玄策口中,以真气化开药力,护住他的心脉。
“能解吗?”徐敕问。
徐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六境能解。”
徐敕一怔。
“此术的原理是以毒蒸真气,只要以真气拖住,延缓毒发,再回到绝龙城,请六境出手,就能破解。”徐霄的目光沉了沉,“但需要有人持续不断地向他体内输送真气,维持他的心脉不衰。”
徐敕一点就通,脸色更难看了。
“这狗日的!”
他一拳砸在舱壁上,咬牙切齿:“他就是防着咱们动作,才会在刘玄策身上下毒!让咱们一心回绝龙城,别在路上搞事!”
徐霄没有说话,但心中也在暗暗叹息。
陆长风这个人,心计之深,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每一步——给一个真的刘辞渊,让徐霄尝到甜头;再以“帮忙”为条件,让徐霄配合他演戏;最后在刘玄策身上种下炁毒,逼徐霄一心赶回绝龙城,没有余力在长安继续闹腾。
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位置上,不给你任何翻盘的机会。
“好!”
徐敕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老子回绝龙城整顿一番,再回来找他算账!”
徐霄没有说话。
他站在舱室中,看着夜明珠幽冷的冷光,忽然说了一句让徐敕浑身发凉的话,“只怕,用不着咱们回来。”
徐敕一怔:“大哥,什么意思?”
徐霄转过身,看着弟弟,目光幽深如潭:“他会主动来绝龙城。”
徐敕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他一个人,敢来绝龙城?那可是咱们的地盘,四家联手,六境坐镇,他来了就是自投罗网!”
徐霄没有说话。
他想起陆长风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很快就能见面。”
以陆长风的手段——毒术、阵法、武功、心计,无一不精,无一不强,在长安,他还要顾及百姓,顾及亲友,顾及太平公主府的名声,可一旦他去了东海呢?
绝龙城已被打成反贼,他用再狠毒的手段,都是为国除奸!
那里遍地皆敌,但也遍地皆可杀!
以他的医术毒功,以他翻云覆雨的手段,到了东海,便如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他不需要跟绝龙城正面硬碰,他只需要下毒,布阵,暗杀,分化,瓦解,一个一个地杀,一个一个地毒,一个一个地挑拨离间。
绝龙城再强,也架不住这样一个敌人。
徐霄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们只想到刘辞渊、刘玄策是拖累,殊不知,对陆长风而言,长安也是拖累,一旦身处东海,再无后顾之忧——绝龙城,要有剧变了!
“大哥?”
徐敕见兄长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
徐霄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走,先回绝龙城,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旋龟在渭水之下缓缓潜行,朝东而去。
夜明珠的冷光照着舱室中三人的脸,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怒气未消,一个心事重重。
……
公主府,璇玑阁。
夜已深,阁中烛火通明。
陆长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都是关于东海绝龙城的情报——从刘玄策、刘辞渊、二十八宿等人身上审出来的,包括舆图、势力分布、人物谱系等等。
他的目光在案卷上缓缓移动,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此行的路线和策略。
东海之远,数千里之遥,此去非一日之功,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脚步声从廊桥传来。
轻而稳,不疾不徐。
陆长风没有抬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卷宗。
门被推开,李令月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猎装,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软袍,长发散在肩后,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处理后事的疲惫,但那双凤目依旧亮得惊人。
她走到陆长风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陆长风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翻页。
“忙完了?”他问。
“嗯。”
李令月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背,带着几分慵懒:“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我的人顶了兵部尚书和两相的位置,朝堂已经稳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三郎那边……四哥让他闭门读书,金鳞卫也收回来了,这一局,他至少半年翻不了身。”
陆长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看到哪了?”李令月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卷宗上。
“绝龙城的舆图。”陆长风将卷宗翻了一页:“东海之下的地形很复杂,归墟之渊、珊瑚海、暗流带……没有舆图,进去就是送死。”
李令月沉默了片刻。
“不能不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长风放下卷宗,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不去,他们再来也是麻烦,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下手为强,去他们家里捣乱,把水搅浑,让他们自顾不暇,等他们乱成一锅粥了,自然没功夫来长安找事。”
李令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总是有道理。”
她轻笑一声,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周围的暗哨和守阁奴纷纷退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桥尽头传来门扉合拢的声音。
李令月又一挥手,一卷紫金色的卷轴从袖中飞出——紫微垣卷,卷轴在半空中展开,星图流转,一道淡淡的紫金色光幕将整个璇玑阁笼罩其中。
结界已成,内外隔绝。
陆长风看着那道紫金色的光幕,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能不能让我歇歇?”
李令月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回椅中。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能。你都要走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胸口缓缓下滑,一颗一颗地解开他衣袍的系带。
“先把中间欠的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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