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连环套(二合一)
暮色四合,长安城外,洛清歌的别院。
院外的山林间,人影绰绰,刀光隐隐。
郭元振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座依山傍水的小院,秋风吹过,竹影婆娑,桂花暗香浮动,一切看起来宁静如常。
他身后,郭安带着百名家兵列阵以待。
人人甲胄在身,刀枪在手,杀气腾腾。
更远处,金鳞卫的甲士们分散在山林各处,将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之人身形魁梧,手持一对乌黑锏,正是昔日相王府首席供奉岳镇渊,他的《五岳镇魔锏法》曾在韦后之乱中大放异彩,今夜特率金鳞卫“叛军”死士前来助阵。
徐霄和徐敕站在另一侧,身后是司命与上生两具偃甲,一银白,一莹白,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郭元振的目光在徐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两具偃甲,心中微微一定,这么多人,这么多高手,陆长风又身处阵中,即便他有三头六臂,今夜也在劫难逃!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
“动手!”
话音落下,郭安率先冲出,百名家兵如潮水般涌向别院。
金鳞卫甲士从四面合围,岳镇渊一马当先,双锏在手,气势如虹。
司命与上生腾空而起,银白与莹白两道身影划破暮色,朝别院扑去。
郭元振自己也纵身而起,一掌劈下,真气化作数丈长的掌刃,悍然劈向院中那间木屋!
轰——
木屋四分五裂,木屑四溅!
尘土飞扬之中,郭元振落在废墟之上,目光如刀,扫视四周。
然后,他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人。
木屋是空的。没有陆长风,没有洛清歌,什么都没有。
“人呢?”郭安冲到他身边,面色大变。
郭元振没有回答,目光在废墟中来回扫视,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是结界。”
徐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他踏着废墟走来,手中掐着印诀,目光落在木屋原址的某处虚空。
郭元振脸色铁青:“破开它!”
徐霄没有理会他的语气,手掐印诀,一道术力打出,打在虚空中。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虚空之中,一道透明的屏障浮现出来,随即寸寸碎裂,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方圆数丈的黑色透明阵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陆长风和洛清歌笼罩其中。
【六合玄阴阵】。
阵中,陆长风手持黑龙旗,旗面猎猎作响,他正在催动大旗,试图破阵,风扬与干将莫邪三剑悬在身侧,剑气纵横,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黑色的屏障;洛清歌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嘴角有一丝血迹,显然是之前试图破阵时受了伤。
郭元振看到这一幕,心中大定。
徐霄对陆长风道:“此阵又名‘困神阵’,只要入阵,势必难逃一死。你别白费功夫了。”
接着,他转头看向郭元振:“郭相,此阵可进不可退,可守不可攻,就算他陆长风神功盖世,在阵内调不了天地元气,一样要力竭而死!”
郭元振眼睛一亮。
徐霄不再废话,抬手一记手刀凌空劈下,真气化作数丈长的巨刃,悍然劈入阵中!
轰——
巨刃劈过阵壁,朝阵中的陆长风席卷而去!
陆长风立刻提气挥动黑龙旗,旗面一卷,将那些劲风挡了下来,但反手挥出的气刃攻击却被玄阴阵挡下,只荡起层层涟漪。
只能挨打,不能还手。
郭元振大喜,抬手一指:“杀!”
霎时间,所有的攻击都倾泻而出,朝阵中那方寸之地轰去!
徐敕手一挥,剩下的几柄琢龙锥化作黑芒,如毒蛇吐信,穿过阵壁,直取陆长风周身要害!
岳镇渊双锏齐出,五岳镇魔锏法施展开来,锏影如山,一重接一重,裹挟着万钧之力轰入阵中!
上生张开嘴,无声的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朝阵中扩散!
司命天刑剑在手,剑锋之上雷光闪烁,一道又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劈向阵中的陆长风!
金鳞卫甲士们脚踩军阵,齐声呐喊,数百人的真气汇聚一处,化作一道粗壮的气柱,轰然撞入阵中!
郭家家兵相互配合,真气尽数涌入郭安体内,郭安周身法象升腾,一尊丈许高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手持长枪,气势如虹,他施展荡夷枪法,枪出如龙,招招式式气劲雄浑,每一枪都带着千军万马之势!
所有的攻击,一窝蜂地轰入那方寸之地。
战场之上,硝烟弥漫,尘土飞扬,整座别院在狂暴的气劲中摇摇欲坠,院墙倒塌,竹林折断,地面被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郭元振站在废墟上,看着那团烟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击,即便是五境巅峰,也要脱层皮。
烟尘渐渐散去。
阵中,陆长风手持黑龙旗,仍旧稳稳站立,但他的衣袍破碎,嘴角溢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洛清歌眼眶泛红,站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背上,天音门的疗伤心法正在全力运转,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
这一幕竟然很有昔日垓下之战,霸王别姬的意蕴。
郭元振心中叹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他想杀陆长风,实在是不杀不可,为了太子殿下,为了拨乱反正,这个陆长风不得不除!
他收拾心情,正要下令再攻——
忽然,大地震颤,马蹄声隆隆响起,由远及近。
郭元振猛地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远处的地平线上,大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身穿明黄猎装,腰悬玉带,头戴金冠——是李旦。
御马左右,是数千名金吾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御马旁,太平公主同样一身猎装,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凤目含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元振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圈套。
这是个圈套。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迟疑是对的。
难怪计划如此顺利,这对绝龙城的兄弟竟然不知何时跟陆长风沆瀣一气,定下此计,就为了把自己打成“同党”、“反贼”!
他猛地转头,看向徐霄,双目赤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
“老东西!”
徐敕一声暴喝,一柄琢龙锥破空而出,直取郭元振咽喉!
郭元振本能地侧身闪避,但那锥来得太快,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线,他还没反应过来,徐霄已经拉着徐敕,带着司命与上生,朝后暴退,同时大声喝骂道:“大军压境,十面埋伏!姓郭的,你果然没安好心!大哥,咱们快撤!”
演到这儿,徐霄总算能放松下来。
这种剧目对他而言是一种耻辱——可为了救人,不得不为。
他们这次的目标,是救出刘辞渊、刘玄策。
挑拨李令月、李隆基是为了鹬蚌相争,坐收渔利,好顺利救出。
但这条路其实越走越偏,因为从劫法场就看出来了,陆长风根本不会给他们机会。
第一次正面相碰,他派司命易容暗杀李令月,被陆长风识破,反手就送了他们一个劫法场,直接让度厄自-爆,他自己重伤。
人没能救回,反而损失惨重。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的计划就已经走不通了。
因为陆长风表现出来的性情,就不会允许渔翁得利,他这种人,即便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真打起来,也绝不会让人救走二刘,肯定会先一步杀人,无论如何,二刘的命都只在陆长风一念之间。
想突破他,救出人,难上加难。
徐霄之后的联络郭元振,已经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加上度厄损毁,损失加剧,骑虎难下,赌气给陆长风添堵的心思更多。
但没等他拼死力,陆长风却派鸟雀送了一封信,送了一个人。
——刘辞渊。
你不是要救人吗?你不是要换刘家的宝物吗?我可以给你,我甚至能让你全部带走,但需要帮我一个忙。
一个选择摆在徐霄面前。
这就像赌局,先让你输,让你看不到赢的希望;再告诉你,我可以让你回本,但你得帮我出千。
是继续狂输,输得血本无归?还是咽下这口气,稳赢一局?
一般人会死撑,然后输得倾家荡产。
但徐霄不是一般人。
他选择了帮忙。
用刘辞渊、刘玄策挽回度厄的损失,这笔账,算得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陆长风心计一流——不等他破釜沉舟,先递了个台阶,让他犯不上往死里作对,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让郭元振出手,再让李令月邀请李旦以游猎之名,亲眼目睹,彻底打残太子-党……
徐霄深深看了阵中的陆长风一眼。
他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希望陆长风真的被困在六合玄阴阵里,希望那些攻击真的让他重伤垂死,希望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真的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可惜,不是。
这个六合玄阴阵对陆长风的神御六气毫无效果,根本困不住他。
阵中的陆长风还在投入地演戏,他身边的女人也是一把好手。
徐霄暗暗叹了口气。
这一局,是我输了。
等救回了剩下那个,没了后顾之忧,来日方长,咱们再会!
徐霄一脚踏地,地行仙施展开来,整个人瞬间没入地下。
徐敕紧随其后,司命与上生也化作两道流光,遁入土中,不过眨眼之间,两人两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地面上一圈圈涟漪般的痕迹,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郭元振站在原地,看着徐霄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追,可他知道,追不上了。
更何况,面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李旦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明黄猎装在暮色中格外刺眼,他的面色铁青,目光如刀,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扫过,在那些手持刀枪的金鳞卫甲士身上扫过,在岳镇渊手中的五岳锏上扫过,最后落在郭元振身上。
“郭元振。”
李旦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你告诉朕,你带兵围困朝廷命官,意欲何为?”
郭元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解释?怎么解释?说他是来杀陆长风的?说他是来帮太子除掉太平公主的左膀右臂?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死,不说,也是死。
李旦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那些金鳞卫甲士。
“朕的金鳞卫,何时成了兵部尚书的私兵?”
金鳞卫甲士们面面相觑,纷纷垂下头去,不敢与皇帝的目光对视。
岳镇渊面色铁青,双锏在手,不知该进该退。
李旦的目光最后落在阵中的陆长风身上。
“陆卿。”
阵壁之内,陆长风嘴角溢血,衣袍破碎,狼狈不堪。
洛清歌站在他身旁,双手按在他背上,青光流转,正在全力疗伤。
李令月翻身下马,走到阵前,凤目微凝。
她抬手,一道紫金色的光芒从袖中飞出【紫微垣卷】,卷轴在半空中展开,星图流转,一道浩瀚的星力从卷中涌出,如潮水般撞向阵法外围的玄阴盘碎片,一个个碎片崩裂,阵壁越来越脆弱。
几个呼吸之后,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阵壁碎裂,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暮色之中。
李令月收起紫微垣卷,走向陆长风,伸出手。
陆长风抬头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他的脚步微微踉跄,显然是“伤得不轻”。
李令月顺势搀住他的手臂,将他半个身子的重量接了过来。
“毒手药仙采药已回。”她声音平静:“本宫将他带回府中医治。洛大家放心。”
洛清歌站在一旁,看着李令月搀着陆长风的手,嘴唇微微抿了抿,不过想到自始至终,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只有自己,也就不在意了,抹了把眼泪,说道:“此事怪我,若非清歌约陆先生前来,也不会让贼人有可乘之机,谢公主殿下援手之恩……”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李旦没有注意这些。
他的目光在金鳞卫甲士身上来回扫视,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人,是金鳞卫的人,是太子的人。
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
“太子。”
李旦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隆基骑马跟在御驾之后,此刻已经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他的面色苍白,手指攥着衣袍,指节泛白。
“儿臣在。”
“你告诉朕,你的金鳞卫,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隆基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而颤抖:“儿臣……不知。”
“不知?”
李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忽然拔高:“你是金鳞卫的统领,金鳞卫调了兵,你不知?你的兵围困朝廷命官,你不知?”
李隆基不敢再说话,额头死死抵在地上。
“从今日起,金鳞卫暂由朕亲自掌管。”
李旦深深叹息:“你回东宫读书,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李隆基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郭元振,革去兵部尚书之职,下狱严审。”
郭元振瘫软在地,被金鳞卫禁军拖了下去。
李旦站在原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金鳞卫甲士,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自己的妹妹和儿子,到底还是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他摆了摆手,内侍会意,高声道:“回宫——”
御驾转向,金吾卫调转马头,浩浩荡荡地朝长安城的方向开去。
李令月搀着陆长风,翻身上马。
陆长风偷偷朝洛清歌比了个“ok”的手势,洛清歌破涕为笑,嘴角刚翘起来,又连忙压下去,变回那副忧伤的表情,还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角,把“强忍悲痛”四个字演得入木三分。
陆长风朝她眨了眨眼,传音道:“回去等我。”
洛清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青鸾从暮色中飞来,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了陆长风一眼,翅膀扇了扇,像是在说“保重”。
一人一鸟,策马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暮色四合,两道身影,一东一西,渐行渐远。
马背上,李令月环抱着陆长风,缰绳握在手中,马速不快不慢。
她显然发现了小动作,悠悠道:“还在依依惜别?”
陆长风咳嗽了一声,气若游丝:“不行了……伤好重……”
李令月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咱们两个,像不像是坑害忠臣的奸佞?”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陆长风望着前方。
“挺像的。”他实话实说。
李令月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陆长风道。
“那你呢?”
陆长风嘴角微微翘起,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与方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去交人。”
他顿了顿:“顺便挖坑。”
李令月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