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启程
数日后。
长安城,通化门外。
秋风卷着落叶从官道上扫过,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未落,陆长风站在官道旁,面前是两条路——一条往东南,通往江南;一条往东北,通往东海。
洛清歌站在他面前,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长发束起,腰间悬着短剑,像是一个要出远门的江湖女子。
她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就送到这里吧。”
陆长风看着她,“再送,就送到东海去了。”
洛清歌笑了:“我倒是想,可惜帮不上忙。”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递给他,“带着。里面是青鸾的一根羽毛,已经贴了你给的封魔符,没有气息外露。你若在东海遇到什么难处,出水后,拿出这根羽毛,天下的鸟儿都会帮你。”
陆长风接过锦囊,收进乾坤袋,点了点头。
洛清歌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小心些。绝龙城不是长安,千万别逞强。”
“我知道。”
“还有。”
洛清歌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停了一瞬,声音轻了几分,“回来的时候,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陆长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等你”的光芒。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忘不了。”
洛清歌笑了,抽回手,退后一步:“走吧。再不走,我该改主意了。”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东北方向的官道走去,身后,洛清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墨玉从她肩头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陆长风的方向追了几丈,又折返回来,落在她肩上,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嘎。”那一声叫得有些委屈。
洛清歌伸手抚了抚墨玉的羽毛,轻声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
……
公主府,集雅园。
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廊下,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李令月站在池边,手中拿着一把鱼食,正往池中撒。锦鲤们在水中翻腾,红的白的金的,挤作一团,争抢着鱼食,溅起一片片水花。
赵兰君从廊桥那头走来,脚步很轻,在李令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开口。
“走了?”李令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走了。”赵兰君低声道,“陆先生从通化门出城,往东北方向去了。洛大家送他到城外,便折返回城了。”
李令月点了点头,将手中剩下的鱼食一把撒进池中,拍了拍手。
锦鲤们争抢得更欢了,池水翻涌,有几条甚至跃出了水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她转过身,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精致的面容照得有些透明,却照不进她眼底深处那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命宫中眼线看好李隆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有任何异动,速来报我。”
赵兰君躬身:“是。”
“内卫逐步收缩,只防突厥和长安。”李令月又补了一句,“其他的地方,该放的放,该撤的撤。”
赵兰君微微一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殿下,您这是……”
“以防万一。”
李令月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赵兰君张了张嘴,想问“防什么万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在太平公主身边几十年,从未见过殿下主动收缩势力,从武后时代开始,太平公主的势力就在不断扩张,像一张大网,从长安撒向天下,越撒越广,越撒越密。
可现在,殿下要收网了。
不是遇到了阻力,而是主动要收。
赵兰君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敢问,也不敢想。
李令月抬起头,望着廊外那片被秋风扫过的天空。
天很高,云很淡,有几只飞鸟掠过,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她的目光追着那些飞鸟,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人真的会变的。”
赵兰君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做爱屋及乌。”
李令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觉得这四个字蠢透了,爱一个人,为什么要连他屋上的乌鸦都喜欢?乌鸦有什么好的?又黑又丑,叫声还难听。”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喜欢乌鸦,是因为那是他屋上的乌鸦,所以舍不得赶走。”
赵兰君心中一震,看着李令月的侧脸,那张她跟了几十年的脸,此刻竟有一种陌生的、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种柔和不是软弱,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坚定的东西——像是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不声不响,却比冰层本身更有力量。
“殿下……”
赵兰君的声音有些涩,“您是不是……”
李令月没有回答,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赵兰君看出来了。
“刚过半月,还不太准。”
李令月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也没告诉他。”
赵兰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这也算是殿下守得云开见月明,虽然始终得不到人,但至少有了一个替代,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声“恭喜殿下”,却又怕她空欢喜一场。
李令月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幽远而温柔。
“我要给他全天下最好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
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池中的锦鲤安静下来,沉入水底,只偶尔有几条浮上来,吐个泡泡,又沉下去了。
集雅园中,一片安详。
……
东海。
苍茫大海,一望无际。
陆长风站在一叶扁舟上,负手而立,衣袂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小舟不大,长不过丈许,宽不过三尺,是他在海边渔村随手买的,花了二百文钱,船尾放着一根竹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他孤身一人,驾着这叶扁舟,已经在海上漂了七天。
乾坤袋揣在怀中,那些神兵利器、符箓丹药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凌波藏在东海暗处,约定好了接应的地点和信号,没有他的召唤不会现身,雪衣被他留在了长安——那鸟儿太扎眼,带着它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是陆长风”。
他现在的身份,是岐黄五圣之一丹圣玄阳子的徒弟“燕昭明”。
千面画皮术。
这门大乘教功法他练成已久,却从未真正用过,以前也不需要。
此刻,他脸上贴着一张“生根面”——以特殊药液调制的人皮面具,入肉生根,与皮肤合二为一,除非用真气化开,否则会死死粘在脸上,任你如何撕扯都揭不下来。
面具上的脸,与陆长风截然不同。
眉目清秀,面如冠玉,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带着几分书卷气,像是一个游历四方的年轻医者,配上他那一身月白色的儒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丹圣玄阳子的徒弟,这个身份是他精心挑选的。
玄阳子此人,在江湖上名头极大,却行踪不定,极少露面,更有传言他早在天授元年就已过世,陆长风有他的传承,冒充他的弟子,既不会太招摇,也不会太寒酸,去东海寻药,理由也合适。
他回忆着脑中看过的全部情报。
绝龙城藏在东海碧波之下,具体位置在离岸八百里处的一个小岛边,顺着入口方向,深潜数里才能看见,城外的水幕结界是刘家、徐家与偃师一脉联手布设的,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但对陆长风来说,不是问题。
小舟在海浪中起伏,颠簸,前进。
又漂了两天,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深蓝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黛青,海鸟多了起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
绝龙城,快到了。
(Ps:有点卡文,今天先一章,我梳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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