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告退,太后您慢慢定夺。”
陆青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转身就往殿外走。
那步伐轻快的,活像刚在路上捡了二两银子。
他心里门儿清。
这炸皇宫的活儿,谁沾谁倒霉。
干好了是本分,干砸了就是千古罪人。
他一个司礼监的假太监,出出主意动动嘴皮子就行了,真让他去抡大锤砸墙?
想都别想。
“三天时间,得去弄点好东西。”陆青一边跨出门槛一边盘算。
北门那地方虽然布置了重兵,但冥教既然敢来,肯定有后手。
他得去内务府顺点见血封喉的毒药,再搞两件贴身软甲穿上。
命只有一条,稳字当头。
至于这皇宫到底炸不炸,那是太后该头疼的事。
长乐宫内,挽月看着陆青消失在殿门外,端着茶盘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太后,这陆青……行事未免太没有顾忌了。”
挽月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那可是养心殿,大夏历代帝王的理政之所。他张口就要炸了,这若是让朝中那些老臣知道,非得生撕了他不可。”
萧太后靠在引枕上,伸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老臣?”她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嘲讽。
“那些老臣除了会跪在太极殿外哭天抢地,还会干什么?”
“靖王都要打进皇城了,他们还在算计着怎么保全自己的家族利益。”
她端起茶盏,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又烦躁地放了回去。
“这小混……小子是有些缺德,但他疯得有道理。”
萧太后眯起那双丹凤眼,脑海中浮现出陆青刚才那副无赖又笃定的嘴脸。
“他把人性的弱点算计到了骨子里。”
“冥教那些绝顶高手自视甚高,怎么可能想到,我们会拿皇权的象征给他们做坟墓?”
挽月还是有些迟疑:
“可是,他连陛下的替身都算计进去了,这等心机……”
“这才是本宫最看重他的地方。”萧太后打断了挽月的话。
“他没有那些文人的酸腐气,也没有武将的死脑筋。”
“只要能赢,他什么底线都能踩。”
“这种人,只要你捏住他的软肋,他就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挽月撇了撇嘴,话都被你说完了。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那混蛋是你的小白脸,你就事事绑着他说话。
“你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求见。”
萧太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绛红色的宫装。
“本宫去一趟养心殿。”
长乐宫的后殿,有一条直通养心殿的密道。
这是历代帝王为了以防万一留下的退路,如今却成了萧太后与皇帝秘密会面的唯一途径。
密道里很暗,只有两侧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萧太后走得很慢。
这大半年来,她一个人扛着大夏的江山,扛着左相那一派的明枪暗箭,早就疲惫不堪。
走到密道尽头,她在石壁上按下一个隐秘的机括。
沉重的石门无声滑开。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这里是养心殿最深处的密室。
大殿中央的白玉榻上,盘膝坐着一个穿着宽大明黄龙袍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石门,满头青丝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宽阔的肩膀上。
听到石门开启的声音,那身影没有回头。
“皇婶,您怎么来了?”
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属于男子的空灵,却又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在这空旷的密室里回荡,让人忍不住想要低头臣服。
萧太后走到玉榻前三步的距离停下,微微欠身。
“陛下,外面的局势,快压不住了。”
她没有废话,直接把陆青在枢密院的布置。
以及刚才在长乐宫提出的“炸殿”计划,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北门的关门打狗,到皇宫外围的连环陷阱,再到最后养心殿的三千斤猛火油和千斤闸。
萧太后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在滴答作响。
她知道这个侄女的脾气。
先帝传位给她,就是看中了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决断。
但炸毁养心殿这种事,毕竟太过惊世骇俗。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龙袍下传出。皇帝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三千斤猛火油,连替身的命都算计进去。好一个请君入瓮,玉石俱焚。”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朕那个好大喜功的皇叔,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萧太后松了口气。
只要皇帝不反对,这事就成了一半。
“陛下,此计虽然狠毒,但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只是这工程浩大,需要调动真元境的武者和术士,本宫手中可用之人不多,怕走漏了风声。”
“无妨。”皇帝淡淡开口。
“朕会让暗影卫去办,他们都是死士,知道该怎么做。”
皇帝顿了顿,语气突然多了一丝好奇。
“皇婶,这个叫陆青的小太监,真有这么厉害?”
萧太后神色一肃。
“回陛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她脑海中闪过陆青的种种表现,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他心思缜密到了极点,走一步算十步。更可怕的是,他完全不受世俗礼法的约束。”
“在枢密院,他几句话就把那些沙场宿将训得服服帖帖。”
“在我面前,他又敢提出炸毁养心殿这种大逆不道的计策。”
“此人若是用得好,可保大夏百年基业;若是用不好……”萧太后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皇帝轻笑一声:“一把刀而已,只要握刀的手够稳,再锋利又何妨。”
“而且……”萧太后突然开口,语气有些迟疑。
“而且什么?”皇帝问。
萧太后想起了自己与陆青之间的关系,本想说出来上一道保险的。
但现在大敌当前,这种事还是别说了吧。
而且,还怪不好意思的。
自己这个侄女,会不会嫌自己老牛吃嫩草?
“没什么。”萧太后摇了摇头,将话咽了回去。
“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等这次平叛结束,我再与陛下细说。”
皇帝没有追问。
“计划不错,就按他说的办吧。”
皇帝微微仰起头,看着密室穹顶上雕刻的蟠龙。
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狂热和不甘。
“若是那修罗魔神被朕得到的话,哪里还需要这么麻烦。”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宽大的明黄龙袍翻飞。
那个一直背对着萧太后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密室里的夜明珠光芒洒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倾国倾城、却又冷若冰霜的脸庞。柳眉入鬓,凤眼生威。
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将她原本清冷的气质衬托得妖异而霸道。
若是陆青在此的话,绝对能被吓得蹦飞三米高。
这不就是先前一直想要杀他的女人,那个璇玑吗?
萧太后看着这张脸,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在这幽深的密室里,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垂帘听政的太后,只是一个心疼侄女的长辈。
“璇玑,你的身子如何了?”
萧太后走上前,语气里透着关切。
夏璇玑,大夏当今的皇帝。
谁能想到,龙椅上坐着的,竟然是个女儿身。
“劳皇婶挂心,死不了。”
夏璇玑的声音依旧清冷。
但面对萧太后时,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帝王威压悄然收敛了几分。
她走到一旁的玉桌前,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萧太后。
萧太后接过茶盏,看着夏璇玑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叹息。
当年成王夫妇战死沙场,留下年幼的夏璇玑。
是萧太后将她接入宫中,带在身边抚养。
先帝驾崩时,诸王夺嫡,朝野动荡。
萧太后力排众议,硬生生将夏璇玑推上了皇位。
为什么选她?
其一,自然是因为她父母早亡,身世清白,没有外戚干政的隐患。
但更重要的,是她那让人感到恐惧的武道天赋。
二十五岁。
仅仅二十五岁,夏璇玑就已经踏入了归真境巅峰!
大夏立国数百年,自六代前的武帝之后,再也没有哪一任皇帝能够摸到绝顶境的门槛。
皇室式微,不得不依赖那些世家大族和江湖宗门。
但夏璇玑不同。
她不仅天赋绝伦,更有着吞吐天下的野心。
她要重现武帝的荣光,以绝对的武力镇压一切不臣。
所以她选择了闭关,强行冲击绝顶境。
可惜,失败了。
“这次突破太急躁了。”
“绝顶境若是那么好破,这天下早就太平了,你遭了反噬,经脉受损,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
“朕等不及了。”夏璇玑放下茶盏,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
“靖王那个老匹夫,仗着手里有兵,连朕的皇位都敢觊觎。”
“若朕是绝顶境,他敢反?朕一掌就能拍碎他的脑袋!”
萧太后看着她这副霸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行了,别气了。只要这次的危机渡过,以你的天赋,踏入绝顶是迟早的事。”
“眼下,咱们还是先说说那个炸毁养心殿的计划。”
夏璇玑点了点头,但话锋却突然一转。
“皇婶。”她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盯着萧太后的眼睛。
“你似乎,很看重那个叫陆青的小太监?”
萧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
她就知道,这丫头肯定会问。
“怎么突然问起他?”萧太后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夏璇玑冷笑一声。
“皇婶,你我都清楚,那小子体内藏着什么。”
“修罗魔神,那可是上古凶物。”
“朕若是杀了他,剥离魔神之力炼化,这绝顶境的壁垒,顷刻可破!”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先前朕在宫外堵住他,正要动手,您却亲自派人传信,让朕留他一命。”
“朕一直想不明白,一个司礼监的太监,就算再怎么机灵,值得您亲自出面保他?”
萧太后心里暗骂陆青这个惹祸精。
这小混蛋,到处招惹是非,现在连皇帝都惦记上他的命了。
但她能怎么说?
说这小子其实是个假太监,而且本宫已经试过了,活儿极好,本宫舍不得杀?
这话要是说出口,夏璇玑估计当场就能拔剑把陆青剁成肉泥,顺便把长乐宫的床也给劈了。
“你想杀他取魔神之力?”萧太后放下茶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璇玑,你糊涂了。”
夏璇玑皱眉:“朕哪里糊涂?”
“修罗魔神的力量何等狂暴,你如今经脉受损,强行吸收,就不怕爆体而亡?”
萧太后拿出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
“再者,你以为那魔神是死物?”
“它若反噬,你连神智都保不住,到时候大夏的江山,难道要交到一个疯子手里?”
夏璇玑沉默了。
她知道皇婶说得有理,但那种一步登天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至于本宫为何保他。”萧太后见她态度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自然是因为他有用。”
“有用?”
“极度有用。”萧太后站起身,走到夏璇玑身边。
“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在枢密院定下的连环计,环环相扣,毒辣至极。”
“赵骁那些沙场老将,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如今京城局势危如累卵,我们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不要脸的刀。”
萧太后看着夏璇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些老臣满口仁义道德,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缩得快。”
“但陆青不同,这小子为了活命,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炸毁养心殿这种断子绝孙的主意,除了他,谁敢提?”
夏璇玑回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个计划,也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确实是个疯子。
“而且,他对朝廷,对本宫,是忠心的。”萧太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他知道自己除了死死抱住本宫的大腿,他没有别的活路。”
“这种人,用起来最放心。”
夏璇玑看着萧太后笃定的神情,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她对萧太后有着绝对的信任。既然皇婶说这小子有用,那便留着。
“罢了。”夏璇玑转过身,宽大的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明黄色的弧线。
“既然皇婶觉得他能破局,那朕就让他多活几日。”
“等平了靖王之乱,若是他没用了,朕再取他性命不迟。”
萧太后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至于平叛之后……
到时候再说吧。
大不了把那小混蛋藏在永乐宫里,谁也别想动。
“养心殿的事,朕会让暗影卫去办。”夏璇玑重新坐回玉榻上,闭上了眼睛。
“三千斤猛火油,朕倒要看看,冥教那些绝顶高手,骨头有多硬。”
“你好好歇息,外面的事,有本宫盯着。”萧太后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密室。
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将那股清冷的帝王威压重新封印在黑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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