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人伢子上门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如漫天碎玉纷飞，将整个顾家村裹进一片惨白的寂静里。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呜呜作响，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缩在炕头猫冬。
可今日不同。
村口土路忽然传来辚辚车轮碾雪声，不知是谁吼了一句，有陌生人进村了。
本在暖屋里避寒的村民，瞬间像闻见腥气的野猫，一个个扒着门缝、踮着脚爬墙头，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声音混在风雪里，压抑又躁动。
顾长风一早就守在村口雪地里，一身单薄旧衣，早已被寒气浸透。
他目光死死盯着镇上的方向，指尖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青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沉。
今天早上他去镇上接工人的时候，便收到李言亭暗中传来的口信。
今日上午，牙行上门，按计行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屋内，顾青儿蜷缩在灶台角落，小手冰凉。
今天早上天刚刚亮时，兄长悄悄回来了一趟。
告诉她今天会有人来家里将她买走，带她脱离苦海，让她别害怕。
话虽这么说，可心却依旧慌得发颤——是坠入无底深渊，还是跳出牢笼，全在今日这一遭。
而白秋月，在张氏得知牙行要来的第一时间，便被锁进了西屋。
木门被闩得死死的，连窗缝都被张氏用破布堵了大半，只留一点微光透进来。
张氏心里清楚，白秋月那张脸太过惹眼，若是被牙人看中，反倒会节外生枝，索性直接关死，不许她露面。
那可是她后半辈子的摇钱树，是万不能够出差错的。
不多时，三道凶神恶煞的身影踏雪闯进了村子。
为首的是镇上牙行出了名的泼辣牙婆，三角眼，薄嘴唇，一身靛蓝短打，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气势逼人，谁看了都要退避三分。
张氏与王氏早已在院门口望眼欲穿，一见人来，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颠颠地迎上去，声音尖细得划破风雪：
“这天寒地冻的，还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实在是对不住了，快请进快请进。”
牙婆掸了掸肩头落雪，三角眼斜斜扫过院落，语气冷淡倨傲：“人呢？我家主子点名要个干净伶俐、手脚利索的，差了分毫，我可不依。”
“在呢在呢！就在灶房忙活呢！”
张氏连忙将一行人引到灶屋，又狠狠瞪了一眼顾青儿，厉声呵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妈妈添茶上水！”
青儿怯生生端上热水，几人捧着粗瓷碗暖了片刻身子，牙婆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张氏说正事。
张氏立刻心领神会，一把拽过忙前忙后的青儿，狠狠往牙婆面前一推，压低声音，却又带着几分邀功：
“妈妈您看，就是这丫头，模样周正，性子也软，干活麻利。
原先说好的五十两，您瞧瞧……能不能再通融通融？”
牙婆居高临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青儿身上来回刮动，视线最终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腿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腿是怎么回事？”
张氏脸色一僵，连忙打圆场：“不碍事不碍事！就是小时候冻着了，看着有点跛，不耽误干活！养一养就好了！”
“养？”牙婆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我家买回去是伺候人的，不是请回来养病的。腿脚不利索，五十两？想都别想。”
她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冷冷比出个数：
“二十五两。愿意，人我现在就带走；不愿意，你们就自己留着养一辈子。”
张氏一听直接砍了一半，脸都急白了，还想讨价还价：“大姐姐，再加点吧……二十五两太少了……”
牙婆脸色一冷，起身就要走：“嫌少？那就算了，有的是人家愿意卖闺女。”
张氏吓得连忙拉住她，再不敢多言，咬牙应下：“成成成！二十五两就二十五两！只要大姐肯带走，怎么都成！”
青儿被推在中间，浑身冰冷。
虽然知道这是兄长的安排，可当“跛脚”“二十五两”“卖掉”这些字眼从张氏嘴里狠狠砸出来时，她还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她死死抱住张氏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
“娘！舅婆！求求你们别卖青儿！青儿听话，青儿天天干活，洗衣做饭喂猪，什么都干！你们别卖我——”
她又转向一旁面无表情的顾老爷子，哭得几乎窒息：
“爹！我是您的女儿啊！您帮我说句话好不好？
我以后好好孝敬您，我再也不犯错了，您别让娘卖我，我求求你了，爹爹——
还有我大哥，大哥现在他还没回来，他在外面跑商，要是他回来了，肯定会给你大笔的银子，他也会孝敬你的……”
西屋里，白秋月听得浑身发颤。
那一声声哭喊，撞在她心上。
她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她恨自己此刻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更清楚，冲动只会毁掉顾长风所有的安排。
她只能靠着门板，默默在心里念：
青儿，别怕……你哥在……我在……
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可回应青儿的，只有一片冰冷。
张氏一脚踹在她肩头，恶声恶气：“死丫头！胡说什么！卖给好人家是你的福气！再敢哭闹，看我不打死你！”
王氏也在一旁叉腰骂：“养你这么大，白吃白喝，卖了你换点银子怎么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墙头、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人不忍，低声劝了两句：
“张氏，孩子还小，腿也不好，你真忍心卖啊？”
“就是啊，青儿多乖的孩子，虽然腿脚有点不便利，但是干活那可是真的厉害呀……”
那村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氏劈头盖脸一顿骂：
“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插嘴？少在这儿假好心！
眼红我们家得银子是不是！
滚滚滚，赶紧给我滚远点，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管！”
“你这老婆子，怎么如此不知好歹，村长呢，去把村长叫来……”
“对对对，去把村长叫来！”
“叫村长，去呀，有本事你们去，这可是我们的家务事，哪怕是天皇老子来了，他也管不着，你们几个滚不滚！要是不滚，可别怪我的扫把不长眼睛！”
张氏跟王氏拿起院角的扫把就冲众人打了过去，好些村民被扫把扫到，看着跪地求饶的顾青儿，只能深深叹气，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惨剧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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