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进进出出,将孙蓝衣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不是很多,毕竟孙蓝衣远赴千里之外,也不可能将家里所有东西都带来,但日用细软倒是也有不少,以及府中孙家的旧人,比箱笼还多些。
“夫人……”
几个丫鬟和孙蓝衣的贴身侍女云朵站在一起,红着眼圈:“奴婢的身契是您烧了的,您在哪里,奴婢几人就在哪里。”
先前往雁门关来的时候,背井离乡不愿强人所难,孙蓝衣便烧了那些府中旧人的身契,放他们自由。
当然有人离开,但跟着她来到千里之外的,都是忠仆。
孙蓝衣笑着点头:“好。”
一行下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东西收拾妥当。
他们本就是孙家的人,当初跟着小姐一起嫁过来,如今小姐要走,他们自然跟着走。
沈淮安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些下人提着箱笼鱼贯而出,再看看站在门口神情平静的孙蓝衣,他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同僚们已接连告辞,一个个面色尴尬,拱手作别时眼神躲闪,谁都不好多说一个字。
这种事,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当没看见。
“沈大人,告辞。”
“沈大人,改日再聚。”
脚步声渐次远去,正堂里安静下来。
沈淮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惶恐。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后悔,他怎么会后悔?
是孙蓝衣不识大体,是她当众让他、让他们所有人下不来台,是她自己要走的!
车夫吆喝了声,沈淮安再抬起头来,才发现孙蓝衣已经离开。
本就新赁的宅子忽然间变得空荡荡的让人心惊,沈淮安有些恍惚,这时,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霍月站在他身侧,仰着脸看他,眼神一片柔和:“沈大人,往后有我在。”
沈淮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霍月靠进他怀里,唇角微微翘起。
另一边,苏晚棠带着孙蓝衣去了刚刚让赫连容找的宅子,也是两进的宅子,背靠着守备府,只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便是酒肆。
她笑着道:“虽然不是正街,但这里与守备府一墙之隔,比较安全,况且,有孙娘子的手艺在,酒香不怕巷子深……”
孙蓝衣红着眼圈不住点头:“七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苏晚棠笑了笑:“你一路对我照顾且多有维护,而且,我不是说了,你让我想起我妹妹来……就当是缘分吧。”
她看着孙蓝衣:“只是,这里毕竟是边城,况且你又是背井离乡……暂且先住下来,不妨再好好想想往后何去何从,究竟是想留下,还是返乡。”
孙蓝衣苦笑点头:“我明白。”
赫连容一直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无讽刺。
这女人原来也有真心待人的时候吗?
这时,一名亲卫跑过来低声禀报:“将军请您回去。”
亲卫口中的将军自然指的是赫连章,赫连容有些不耐烦,强压着躁意冲苏晚棠开口:“走了。”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孙蓝衣,转身离开。
回到守备府,赫连容依旧是将苏晚棠关在了院子里,自己去堂屋见赫连章。
赫连章对他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你天资不算高,在军中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什么,想必你自己心中也有数。”
赫连容没什么表情:“父亲想说什么?”
赫连章皱眉:“你这个人,完全不通人情世故,旁人看在定王世子、看在为父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你自己却要知晓好歹……”
顿了顿,赫连章开口:“定王世子这些年对你多有照拂,如今他初到雁门,也该我们一尽地主之谊……为父做主,明日于府中设宴,当面拜谢世子对你一路照拂,你自己去请人。”
赫连容觉得有些意外,但这也的确是情理之中,他没有多想,直接应了。
翌日傍晚,赫连容回到院子,让人送来了一套衣裙,面无表情朝苏晚棠道:“今晚府中宴请世子,你我不日即将成亲,你也该露露面。”
他沉声道:“记着,你是慕七娘……若是在世子面前露了马脚,谁都救不了你。”
苏晚棠:“……好呢。”
暮色降临,守备府内灯火通明。
赵玄贞接管雁门,如今是赫连章顶头上司,再加上对赫连容数年照拂,身份地位恩情都有,是以宴席规格极高。
席面设在守备府正厅,山珍海味俱全,连酒都是从京城运来的陈年花雕。
赫连章亲自于守备府正门等候迎接。
赵玄贞准时赴宴,一身玄色锦袍,眉目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身后只跟了几名亲卫,既不张扬,也不失体统。
“世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赫连章拱手,一片敬重且亲近的模样。
赵玄贞颔首,扶了扶赫连章手臂:“都是自己人,将军不必客气。”
一行人落座,看到赫连容身侧容貌娇媚的女人,四目相对,赵玄贞嘴角抽了抽,无声吁了口气。
原来,当初让赫连容栽了个大跟头的,就是她!
那个女人……
赵玄贞暗暗咬牙,可倏地想到苏晚棠与他一起时是头一回,不由自主便又被这庸俗可笑的几分慰藉安抚下来。
堂堂定王世子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当初的唯我独尊不知不觉演变成暗搓搓去盘算自己在苏晚棠那里,究竟居于何种位置!
看到赵玄贞的视线,赫连章勉强笑着开口:“那是阿容此番要定下的未婚妻……这小子一惯任性妄为,我也不愿拘着他,便由他自己做主了。”
赫连容神情如常开口:“七娘,还不见过世子。”
苏晚棠便低眉顺眼说了声:“民妇见过世子。”
赵玄贞:……
他瞥了眼苏晚棠,语调凉凉:“模样丑了些,赫连容你眼光不怎么样。”
赫连容有些茫然。
可一想到让赵玄贞神魂颠倒的可是那位京城第一绝色,便又想通了。
恐怕除了那位,任何人在世子眼里都是丑八怪。
苏晚棠则是满心无语。
这人是逮着机会就想刺刺她呗。
入座后,赫连章亲自执壶斟酒,先是说了一番客套话,无非是“世子年少有为”、“雁门关有世子坐镇定万无一失”以及“世子对赫连家恩重如山”一类的场面话。
赵玄贞含笑听着,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赫连川坐在下手,举杯敬酒,言辞恭谨:“世子对二弟多有照拂,赫连家铭记在心,这一杯,末将敬世子。”
赵玄贞端起酒杯,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赫连容,淡淡道:“赫连容是可用之才,本世子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他能有今日,靠的是他自己。”
赫连容闻言,抬眼与赵玄贞视线相对,他不发一语端起酒杯,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赵玄贞也饮了那杯酒。
赫连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转瞬即逝。他笑着接话:“世子过谦了,这孩子在军中能有今日,全仰仗世子提携,往后还望世子多多指点,莫让他辜负了世子的期望……”
整场宴席气氛一片和谐,可各人心中所想唯有自己清楚。
等到宴席结束,赫连章又带两个儿子亲自将赵玄贞送到大门口,毕恭毕敬。
只有赵玄贞心里清楚,这份恭敬后隐藏的凛冽杀机。
这一刻,他只是替赫连容惋惜……
因为赫连章说,让赫连容将他送回总兵府。
“世子方才饮了些酒水,如今夜深露重,边城风大,你好生将世子送回总兵府安置下来再离开……”
赫连章一副恭敬妥帖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打算在杀赵玄贞的时候,将这个庶子也一并送于刀下。
否则,定王世子于赫连家赴宴回去路上遇刺,他必定要遭怀疑。
可若是连他的亲生儿子也一并遇难,那他便也是受害者……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
赫连章带着笑看着赫连容与赵玄贞的背影缓缓消失,心里一片漠然。
不过是个庶子而已……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