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北梁的碎石滩,带着未化的冰碴子。
赵牵着那匹矮脚蒙古马,顺着枯木沟边缘的窄道往下走。马背上的麻袋绑得很死,里面装着刚挖出来的长条铁箱。
走到两座断崖夹出的风口时,马突然停住,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冻土。
赵停下脚步。
前方十米外的灌木丛里,走出一道黄色的影子。
大黄。
它没有叫,前腿那道发白的旧疤在风中绷紧,身子压得很低,喉咙里压着狼一样的闷响。它就挡在窄道正中,封死了下山的路。
赵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滑向后腰。那里鼓起一块。
“它咬死过狼。你拔枪的速度如果不够快,喉管会被它咬断。”
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抬起头。
陈峰从右侧的岩台上跳下来,军胶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枪口朝下。他没有端枪,双手插在旧棉袄的兜里,走到距离赵十步的位置停下。
十步,是猎枪的绝对致死距离,也是近身搏杀的生死线。
赵看着陈峰,右手停在后腰没动,左手那两根断指紧紧攥着缰绳。
“你一直在上面看着。”赵开口,京腔很淡,声音像砂纸打磨过。
“那是我的山头。”陈峰看着他马背上的麻袋,“你挖了我的地。”
赵没有否认,目光扫过陈峰背后的枪带。
“任务完成,以后北梁不会再来人。”赵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陈峰,看向北梁那个被重新填平的土坑,“那个坑里的东西,你别碰。那些图纸涉及国家机密,一个猎户碰不得。”
陈峰没接他的警告,反问:“你带走的那箱是什么?”
赵闭口不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峰往前迈了半步,“京城火车站,候车室角落那个穿铁路制服拍照的人,是不是你的人?”
赵的瞳孔猛地收缩。极细微的反应,没逃过陈峰的眼睛。
陈峰心里有了底。
“总参三部的牌子很大,但手伸得太长容易折。”陈峰语气平缓,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们做笔交易。”
赵眯起眼睛:“你有什么筹码?”
“第一,你带着你的东西走,以后不踏入靠山屯半步,不碰我的人。北梁的坑,我当没看见。”陈峰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我不往上报你收买张全福挖地基的事,也不把总参三部军牌吉普出现在村里的消息捅给钟首长。你借车出来干私活,钟老头要是知道了,你身上这层皮保不住。”
赵的呼吸重了一分。
他盯着陈峰,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东北猎户。五十块钱收买村干部的低级手段,本是为了逼陈峰露出底牌,没想到反被陈峰捏成了要挟的把柄。最要命的是,陈峰看穿了他和钟首长不是一路人。
风口安静得只剩下马的响鼻声。
十秒后。
赵把右手从后腰抽了出来,搭在马鞍上。
“成交。”
他牵着马,擦着大黄的身体往前走。大黄转头看向陈峰,陈峰吹了声短哨,大黄退到路边。
赵走到陈峰身侧时,停了一下。
“你比你爹聪明。”
丢下这句话,赵牵着马走下枯木沟,消失在林子深处。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马蹄印。
赵最后那句话信息量极大。陈大山当年在长津湖不仅是个机枪手,还跟总参三部有过交集?甚至接触过关东军补给站的秘密?他爹当年或许就是因为不够“聪明”,才落得个退伍回乡、肺痨病死的下场。
陈峰摸了摸内兜里的那半张军用地图,转身朝靠山屯走去。
天擦黑时,陈峰推开自家院门。
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棒子面和野猪肉炖酸菜的香味。
苏清雪坐在堂屋的炕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巴掌大的账本。听到门响,她立刻抬起头。
陈峰把帆布包扔在炕上,大黄趴到灶台边烤火。
“人走了。”陈峰脱下棉袄,接过苏清雪递来的热毛巾抹了把脸。
苏清雪没问过程,翻开账本,找到画着“赵”和“矿脉?”的那一页。
陈峰把北梁窄道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苏清雪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停住。
“他承认了候车室偷拍的事。”苏清雪在“赵”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向“京城”,写下“偷拍”二字。“他拿走了武器零件,留下了地质图纸,还要挟你不许碰。这说明图纸对他没用,但对别人有用。”
陈峰点头:“省地质局下个月来普查矿脉,第一站就是靠山屯。这箱地质资料,是给他们留的。”
苏清雪用赵体楷书在“矿脉”旁边写下“省地质局”。
“赵说你比你爹聪明。”苏清雪看着陈峰的眼睛,“爹当年是不是也知道这个补给站?”
“他手里有半张地图。”陈峰从暗格里拿出铁盒,把两半张地图拼在一起,“但他没去挖,也没上交。”
苏清雪思索片刻:“总参三部查的是历史遗留军事设施。如果爹当年不上交,说明他不信任上面的人,或者说,他不信任总参三部里某个人。”
陈峰把地图收好:“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赵走了,总参三部的试探暂时结束。我们和他们达成了冷战均衡。只要我不动那个坑,他们就不会来找麻烦。”
“但他低估了你。”苏清雪合上账本,“你不需要去挖那个坑,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坑里是什么。”
陈峰笑了。他伸手捏了捏苏清雪的脸颊。
“还是我媳妇聪明。”
苏清雪拍掉他的手,耳朵泛红:“洗手吃饭。”
饭桌上,陈秀兰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希月和妞妞抢着吃野猪肉,陈峰把最肥的一块夹到苏清雪碗里。
“吕技术员今天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陈峰边吃边问。
“他说孵化房的保温层很完美,飞龙鸟的存活率能提高三成。”苏清雪咽下嘴里的饭,“还留了一份省地质局的普查通知。下个月初,地质勘探队进驻靠山屯,大队部要安排食宿。”
陈峰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勘探队带队的是谁?”
“通知上写着,省地质局副总工程师,姓方。”苏清雪看着陈峰。
陈峰放下筷子。
方家。
京城军区后勤部副部长方永昌,他的手伸不到总参三部,但伸到省地质局,安排一个姓方的副总工带队,太容易了。
方志远在京城吃了瘪,不敢直接动武,就换了条路子。
“明面上的普查,暗地里是冲着关东军补给站的地质资料来的。”陈峰冷笑一声,“他们也知道那张图纸。”
苏清雪眉头微皱:“如果方家拿到了地质资料,立了功,方永昌的地位会更稳。到时候,他要对付我们就更容易了。”
陈峰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那是我的山头。”陈峰擦了擦嘴,“我不点头,他们连一块石头都带不走。”
次日清晨。
乱石坡上的五十亩林地生机勃勃。
三个保温猪圈里,七头花背野猪仔正在抢食橡子粉。孵化房里,第一批飞龙鸟雏鸟已经长出了羽管。
冯大壮带着人在二十亩药材基地里巡视,黄芪苗长势喜人,套种的防风也已经下地。
陈峰站在坡顶,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基业。
身后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王胖子从县城拉回了最后两车红砖和水泥。
“峰哥,县供销社的孙长征让我带个话。”王胖子跳下拖拉机,跑得气喘吁吁,“省大楼的周秉义来电话了。那件紫貂大衣在省城卖爆了,上面领导点名要见你,还要再定三件。”
陈峰接过王胖子递来的烟,点燃抽了一口。
“告诉周秉义,我不去省城。要衣服,让他自己带钱来靠山屯拿。”
王胖子愣了一下:“峰哥,那可是省大楼的领导……”
“领导怎么了?”陈峰吐出一口烟圈,“现在是他们求我。”
他转头看向老龙口的方向。
北梁的雪已经化干净了。
下个月,省地质勘探队就要来了。
方家,总参三部,关东军的秘密,所有的线索都将汇聚在这个偏僻的东北小山村。
陈峰摸了摸内兜里那块发乌的“楚”字铜牌。
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就等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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