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头一天,靠山屯的鸡叫了三遍。
苏清雪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苞米秸秆,火舌一蹿,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陈峰从院里进来,胳膊上搭着刚从井里绞上来的湿毛巾,一把将她从灶前拽起来。
“风门没开。”
他蹲下去拨了一下灶门底部的铁片,火舌立刻顺了,呼呼往上蹿。
苏清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蹲回去舀了两瓢水倒进铁锅,把昨晚泡的黄豆抓了两把丢进去。她现在煮粥不糊锅了,但火候还是拿不准,豆子总煮不烂。
“大火烧开,小火焖,别老掀锅盖。”陈峰把湿毛巾搭在她后脖颈上,凉丝丝的。
“知道了。”苏清雪嘴上应着,手底下已经在案板上切腌萝卜。刀功还是不行,萝卜条粗细不一,有的跟筷子似的,有的跟纸片似的。
陈峰看了一眼没说话。
希月从里屋跑出来,辫子只扎了一根,另一根松着。她手里举着那个苏清雪用帆布缝的新书包,翻盖上碎狐皮已经被她摸得顺了毛。
“哥,今天吃鸡蛋不?”
“吃。你嫂子煎的。”
苏清雪扭头瞪他一眼。上回她煎的鸡蛋焦得铲不下来,陈峰拿钢丝球刷了半个时辰。
“我来卧。”陈峰把她挤到旁边,锅里水开了,沿锅边滑下去两个鸡蛋,转小火,蛋白慢慢凝住,包着溏心。
两个荷包蛋捞出来,一个放进苏清雪碗里,一个放进希月碗里。
“你呢?”苏清雪皱眉。
“我吃腌萝卜就馒头。”陈峰拿起一根筷子粗的萝卜条塞嘴里,嘎嘣脆,“切得好,有嚼劲。”
苏清雪没接话,用筷子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拨回陈峰碗里。
陈峰张嘴要说话,苏清雪筷子尖点了一下桌面:“吃。”
希月在对面捂嘴笑,蛋黄糊了一嘴角。
齐老蔫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来。身后跟着青石沟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肩膀吊着绷带,绷带底下渗着没干透的血渍。
“陈峰。”齐老蔫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
陈峰放下碗筷走出来。
齐老蔫脸上的褶子比上回深了,两只眼底全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身后那个汉子陈峰认识,叫韩大柱,青石沟打猎的好手,膀子上被独牙野猪王的獠牙划了一道,皮肉翻卷,骨头没伤。
“昨天下午,枯木沟南坡。”齐老蔫声音沙哑,“它从沟里出来了,先咬死两条狗,又冲人。大柱腿脚快,翻了道崖才躲过去。”
陈峰看了一眼韩大柱的伤口。
“我问你——”齐老蔫盯着陈峰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答应过的事,还算不算?”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算。”陈峰说。
齐老蔫松了口气,老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没说谢,转身就要走。
“等着。”陈峰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粉和干净棉布条,先把韩大柱按在门槛上处理伤口。三七粉撒上去,棉布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回去用黄酒洗一遍,别沾生水。”
韩大柱龇牙咧嘴地点头。
齐老蔫在院门口等着,陈峰走过去,压低声音:“它有多大?”
“比上回说的更沉。大柱估摸三百斤往上,右边獠牙断了半截,左边那根有小臂长。”齐老蔫顿了顿,“跑得快,比马快。我儿子就是追它的时候——”
他没说完。
陈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齐老蔫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纹丝不动。
“后天。”陈峰说,“我进枯木沟。”
齐老蔫点了下头,带着韩大柱走了。没回头。
苏清雪端着没喝完的粥站在门框边,目光追着两人的背影。
“独牙野猪王?”
“嗯。”
“你上回说那东西三百来斤,獠牙能捅穿人?”
“差不多。”陈峰回到灶房,把凉了的粥端起来喝。
苏清雪没拦他,也没问他去不去。她回到西屋,翻开账本,在“四月一日”那一行写下两个字:备药。
然后她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上回给陈峰缝的护膝,拆开重缝了一遍走线,内侧又垫了一层旧棉套子,厚了将近一倍。
午后,陈峰去药材基地查看黄芪催芽情况。泡了两天的种子已经露出白尖,吕技术员蹲在地头用放大镜看根须,满意地直点头。
“催芽率八成以上,陈组长,你这水温控得好。”
陈峰没接话。催芽这两天,后半夜搅水的活儿是苏清雪抢着干的,他拦了两回没拦住,第三回把人按回炕上自己去搅,回来时她靠着被垛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记温度的纸条。
“明天能下种了。”吕技术员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二十亩地赶在谷雨前全种下去,入秋第一茬能收。按出口价三块五一斤,保守算,三千斤干货,一万块出头。”
一万块。
这个数字搁在靠山屯能盖十栋大瓦房。
陈峰心里盘算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北梁方向飘。枯木沟在老龙口南坡与北梁的交界处,往北翻过那道梁,就是赵姓男子警告他不许过的地方——关东军第三补给站。
独牙野猪王的地盘偏偏卡在那个位置。
巧不巧?
傍晚回家,苏清雪把护膝和一双新纳的鞋垫摆在炕桌上。旁边放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煮鸡蛋和一小包炒花生。
“后天进山?”她没抬头,在账本上记着白天的开销。
“嗯。”
“带够子弹。”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搁以前,她会说“小心”或者“早点回”。现在直接说带够子弹——这媳妇当猎户娘子当出样子了。
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苏清雪没躲,耳尖发红,笔尖在纸上多戳了一个墨点。
入夜,陈峰在后院检查枪械。五六式半自动擦了三遍,枪膛通条过了两回,子弹十五发压进弹匣又退出来检查底火,一颗没问题。军刺猎刀在磨刀石上走了二十个来回,削纸无声。
冯大壮靠在猪圈墙根抽烟,忽然嗓子一紧。
“哥,白桦林那边——”
陈峰抬头。
村北白桦林边缘的雪线上,月光照出一串新鲜脚印。四十码窄脚,间距均匀,从东往西横切过去,方向正对着枯木沟。
脚印尽头的雪地里,插着一根削尖的白桦树枝,朝北倾斜四十五度。
那是山里猎人留路标的手法——指向猎物的方向。
陈峰盯着那根树枝,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姓赵的不让他过北梁,却给他指了条通往枯木沟的路。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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