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恩?”裴行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变了调,“裴植,你知不知道凉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边境!年年打仗的地方!你让我去那里,不就是让我去送死吗?”
裴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行风被这种沉默激怒了,他猛地揪住裴植的衣领,用力一拽,裴植的领口被扯歪了,丫鬟们惊叫出声,陆氏摔了筷子,“够了!”
闻昭“噌”地站了起来。
但还没等她迈出脚步,裴植先动了,他抬手握住裴行风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像一把铁钳,裴行风疼得“嘶”了一声,手腕一翻,竟被裴植轻轻松松地掰开了。
裴植松开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衣领,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心情把袖口上的褶皱抚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行风,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闻昭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而是嘲讽。
“送死?”裴植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瓦片上,“那大哥觉得,你该在朝中任什么职?”
裴行风脸上难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裴行风怒极,又无力反驳,最后抄起茶壶砸了下去。
热水和碎瓷溅了一地,裴行风被烫得龇牙咧嘴,一旁有机灵地小丫鬟上前为他擦拭湿了的衣袖,而裴植只是淡淡地扫了裴行风一眼,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都给我坐下!”陆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家子骨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摔盘子砸碗的,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行风恨恨地瞪了裴植一眼,整了整衣领,骂骂咧咧地坐了回去。
裴植却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裴行风脸上移到陆氏脸上,又从陆氏脸上移到闻昭脸上,最后落回面前的桌面。
桌上杯盘狼藉,红烧肘子的汤汁流了一桌,那只被他避开的盘子碎在柱子底下,油渍在青砖上洇开一片。
“家宴既已不欢。”裴植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跟人吵过架,“告退。”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厅,墨色的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闻昭看了看裴植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满桌神色各异的人,最终也站了起来,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没看裴行风一眼,只是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跟着裴植走了。
身后传来裴行风的冷嗤声,“母亲,这个妻也不知道是给谁娶的……”
闻昭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了。
她追出正厅的时候,裴植已经走到二门了,他的步子很快,不像平时那样从容沉稳,倒像在逃离什么,闻昭小跑了几步才追上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裴植。”
裴植停下来,没有回头。
闻昭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但闻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裴植今日之举,其实颇为反常。
闻昭之前其实也能隐隐察觉到,裴植在裴家像个外人,裴行风和陆氏才像正儿八经有亲密有矛盾的母子,而裴植更像是一个生疏客气的外人。
家里其他人跟他不亲,他自然也不会贴上去讨嫌。
闻昭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裴行风真的要去戍边吗?”
裴植垂下眼睛,看着她的脸,他声音很低,“圣旨明日就下来了。”
闻昭心想着也不知道那裴行风要是死在任上,自己成了寡妇,好不好和离啊。
“你会自由的。”他喃喃道,说完边不再看她,往另一边走了。
……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
传旨的是内务府的一个中年太监,姓黄,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裴府正堂里,笑眯眯地等着裴行风出来接旨。
裴行风显然一夜没睡好,眼圈发黑,脸色灰败,领口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他跪在正堂里,身边是陆氏和闻昭。
黄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正堂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氏长子行风,恭谨端方,今特授仁勇校尉之职,戍守凉州,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裴行风跪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陆氏暗暗戳了他一下,他才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激灵,咬着牙磕了个头:“臣……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黄太监把圣旨交到他手里,笑得更加和蔼了:“裴校尉,恭喜恭喜。陛下说了,凉州虽远,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处,望裴校尉不负圣恩。”
裴行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陛下恩典,谢公公辛苦。”
黄太监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小太监走了。
裴行风捧着圣旨站在正堂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明黄的绢帛在他手里微微发颤,映着那张灰败的脸,像一张死人脸上盖了黄纸。
裴行风目光直直地钉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裴植身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去。
他去的方向,不是自己的书房,而是老侯爷的院子。
闻昭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她看向裴植,裴植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只有握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丫鬟小跑着过来,在裴植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地说:“二爷,老侯爷请您去书房。”
裴植走进老侯爷书房的时候,门是敞开的,裴老侯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裴行风站在一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红的,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看见裴植进来,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裴植走进去,在屋子中央站定,朝老侯爷行了一礼:“父亲。”
老侯爷没有叫他起来。
佛珠在老侯爷指间转了三圈,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跪下。”
裴植没有动。
老侯爷抬起眼睛,看着自己这个二儿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
“我让你跪下。”老侯爷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裴植依旧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父亲对视,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裴行风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侯爷忽然笑了。
“好,”老侯爷把佛珠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好啊。我养的好儿子,翅膀硬了,连跪都不肯跪了。”
他站了起来。老侯爷年过花甲,身形已经不似当年那般魁梧,但那股气势还在,像一把生了锈的老刀,刀刃钝了,压在身上照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裴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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