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不成了。
孙权不肯让魏延来,曹叡也不肯。
诸葛亮不肯换人,他觉得魏延最合适。
三方又陷入了僵局。
魏延得令回到陇右时,已是十月深秋。
草原上的草枯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的味道。
他没有进天水城,而是直接去了鲜卑人的营地。
那营地扎在狼跳峡以北的草场上,是当年他划给鲜卑族的地盘。
如今那里住的是鲜卑秃发部的小王子,拔拔邻。
拔拔邻听说魏延来了,手中的奶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身边的亲兵要去迎,他一把拽住,压低声音:“别……别去。”
可他自己站起来了,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帐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恐惧硬生生压下去,换上笑容。
那笑容僵硬得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将军!您来了!”
他迎上去,躬着身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
魏延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拔拔邻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起那年狼跳峡的京观,想起那些堆成山的头颅,想起魏延骑在马上、浑身浴血的模样。
“长高了。”魏延拍了拍他的肩膀。
拔拔邻的肩膀猛地一缩,又强行挺住。
他咧开嘴,想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将军,我天天练骑马,练射箭……”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蚊子哼哼。
魏延没有接话,径直走进大帐。
马岱跟在后面,扫了一眼帐中的陈设,什么也没说。
拔拔邻亲自端上奶茶,双手捧到魏延面前,手在抖,奶茶在碗里晃荡,溅出来几滴。
魏延接过,喝了一口,放下。
“你哥呢?”他问。
拔拔邻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不敢让魏延看见自己的眼神。
“大哥在北边的大营里。将军要见他?我……我派人去请。”他转身出帐,脚步仓皇,差点被门槛绊倒。
拔拔邻的大哥叫拔拔兀,是秃发部现任首领。
轲比能死后,再加上魏延有屠杀了一大批身份地位显赫的鲜卑人,又有意分化鲜卑,导致秃发部一分为二,兀占了七成部众,自称首领,邻只有三成,被排挤到贫瘠的,挨着狼跳峡的草场上。
兄弟俩面和心不和,魏延知道,马岱也知道。
拔拔兀来得很快。
他骑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亲兵,个个腰挎弯刀,甲胄鲜明。
可他翻身下马时,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走进帐中。
看见魏延,他抱拳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可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魏将军,别来无恙。”
魏延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拔拔兀在火盆边盘腿坐下,目光不敢与魏延对视,只盯着火盆里的炭火。
帐中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拔拔邻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将军此来,有何贵干?”拔拔兀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可尾音还是飘了一下。
魏延没有绕弯子:“我想请你们出兵,南下袭扰曹魏后方。”
拔拔兀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将军,我们秃发部……人少马瘦,经不起折腾。”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魏延道:“不需要你们打硬仗。袭扰粮道,劫掠辎重,放火烧草料。打完就跑,不用恋战。”
拔拔兀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魏延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眼中里包括着恐惧,挣扎,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怨恨。
“曹魏在河东、并州驻有重兵。我们去了……回得来吗?”他的声音更轻了。
魏延看着他:“回得来。我派人在黄河渡口接应你们。”
拔拔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不”,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几年前,魏延在狼跳峡筑起的京观,想起了那些堆成山的头颅,想起了秃发部战死的上万勇士。
他怕了。
从骨子里怕。
“将军,容我……回去想想。”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魏延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好。你想好了,派人告诉我。”
拔拔兀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
他快步走出帐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亲兵们紧紧跟上,马蹄声急促,像是在逃。
当天夜里,拔拔邻留魏延和马岱在帐中用饭。
羊肉炖得烂,奶茶煮得浓,可拔拔邻吃得心不在焉。
他每吃一口,都要偷偷看一眼魏延的脸色。
马岱倒是胃口好,啃了三根羊肋排,擦了擦嘴,问:“将军,您觉得拔拔兀会答应吗?”
魏延放下骨头,摇了摇头:“不会。”
马岱一愣:“那您还来?”
魏延没有回答,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望着帐外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草原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
拔拔邻坐在旁边,低着头。
他的心里在翻涌。
他恨魏延。
恨他夺走了秃发部的铁器,恨他逼他们交出牛羊,恨他让秃发部家家戴孝、户户哭丧。
可他不敢表露出来。
他知道,只要魏延一句话,他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他的草场,他的部众,他的命。
他只能把恨意咽进肚子里,烂在肠子里,化作脸上那副谦卑的笑容。
魏延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邻,你怕不怕?”
拔拔邻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将军,我不怕。”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恐惧,恨意随时可能迸发。
魏延点点头,没有再问。
当夜,魏延和马岱在拔拔邻的营中歇息。
拔拔邻独自坐在自己的帐中,对着烛火发呆。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怕魏延看穿他的心思,怕自己哪天也像那些叔父辈一样……
他不敢想下去了。
半夜里,他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冲出帐外,看见北边的天际被火光映红了。
那是拔拔兀大营的方向。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是惊,是喜,还是更深的恐惧?他不知道。
魏延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火光,脸上没有表情。
拔拔邻转过头,看着魏延的侧脸。那道从眉骨斜划下来的伤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将军……”他的声音在抖。
魏延没有看他:“去看看。”
天亮时,消息传回来了。
拔拔兀死了。
不是死于火灾,是死于刀伤。
他的帐篷被人从外面割开,刀从肋下捅进去,一刀毙命。
亲兵们发现时,血已经流干了。
帐中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连刀都没有留下。
拔拔邻跪在兄长的尸体前,哭得撕心裂肺。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眼泪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恨大哥,恨他占了七成部众,恨他把自己赶到南边的穷草场。
可大哥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恐惧。
魏延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马岱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将军,您看是谁干的?”
魏延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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