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限期筹粮的第二天,京城彻底瘫痪。
天色阴沉,片大如席。
内城十三家大商行的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封条。市面上买不到一粒米。粮价已经成了空谈,有价无市。
外城的饥民熬不住了。
起初是几十人聚集,接着是几百人,上千人。人群像灰色的蚁群,涌向顺天府衙门。
“放粮!”
“我们要活命!”
饿极了的百姓没有理智。他们推倒了衙门前的鸣冤鼓,撞开了朱漆大门。衙役们抽出水火棍,打断了几十条腿,却挡不住后面涌上来的几千双通红的眼睛。
顺天府尹李大人坐在大堂的明镜高悬匾额下。
他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和撞门声,手脚冰凉。国库没粮,商行没粮,他拿什么放?
李大人站起身,解下腰间的官带。
半个时辰后,饥民冲进大堂。他们看到顺天府尹悬在房梁上,舌头吐出老长。公案上留着一封血书:“臣无能,无粮以济万民,唯死谢罪。”
顺天府尹自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紫禁城。
养心殿。
地龙烧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和一股刺鼻的丹砂味。
“砰!”
一只汝窑花瓶砸在殿门上,碎瓷片飞溅。
皇帝披头散发,在殿内来回踱步。他双眼赤红,眼袋乌青,脸颊凹陷,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亢奋与枯槁交织的病态。
“死了?他敢死?!”皇帝嘶声怒吼,唾沫星子喷在跪地的大太监脸上,“朕让他筹粮,他给朕上吊!传旨!把李氏一族全部下诏狱!抄家!”
大太监浑身发抖,头磕在金砖上:“陛下,李家……昨日已经被难民抢空了。”
皇帝身子一晃,跌坐在龙椅上。
胸口一阵剧烈的心悸。他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心脏要在胸腔里炸开。
“药……给朕药!”皇帝干枯的手指抓挠着龙椅的扶手。
一名穿着道袍的方士端着托盘快步走上前。托盘里放着一个白玉小瓶。
方士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赤红色丹药。
“陛下,这是微臣刚炼出的九转紫金丹。服之可平心气,通鬼神。”
大太监看了一眼那颗红得发黑的丹药,欲言又止。那丹药里的朱砂分量,比上个月足足多了一倍。
皇帝一把抢过丹药,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生生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
不过片刻,皇帝眼底的赤红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下来。
“裴知晦那边,筹到多少粮了?”皇帝闭着眼问。
“回陛下,裴首辅……正在各府奔走,尚未有确切数目。”大太监答得小心翼翼。
皇帝冷笑一声。
“十日。他若筹不到,朕就拿他裴家九族祭旗。”皇帝猛地睁开眼,瞳孔里闪烁着丹药催发出的癫狂,“传令九门提督,封锁内城。外城的难民,敢靠近内城一步,杀无赦。”
“喏。”
紫禁城外,风雪更紧。
一骑快马从北城门疾驰而入。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灰布棉袄,冻得嘴唇发紫,眉毛上结满冰霜。他叫小魏子,是司礼监掌印魏公公的干儿子。
小魏子趴在马背上,双腿死死夹住马腹。马匹的口鼻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四蹄已经有些踉跄。
他怀里贴肉揣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封密信。
小魏子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十天前在凉州城外看到的那一幕。
他之前奉命,暗中去北境查探军情。他从小在凉州长大,熟悉每一条羊肠小道。他绕过了镇北军的层层封锁,爬上了凉州城外的一座孤峰。
他在峰顶趴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看到了傅川昂的大营。
没有鞑子。一个都没有。
那些穿着鞑子皮甲、在城外耀武扬威的骑兵,全都是凉州附近山头上的土匪!他们拿着镇北军淘汰的破刀,骑着瘦骨嶙峋的马,每天在城外跑两圈,扬起漫天尘土。
傅川昂的“三万大军被围”,是一场戏。
傅川昂的“起兵造反”,也是一场戏。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小魏子当时吓得差点从峰顶滚下去。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惊天大局。傅川昂在北境演戏,京城里必然有人配合。
是谁?
是那个刚刚拿到兵符的内阁首辅,裴知晦!
小魏子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偷了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往京城死赶。他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今天,进了京城。
“驾!”
小魏子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只要穿过前面那条长街,就是午门。只要进了午门,把密信交到干爹手里,裴知晦的死期就到了!
马蹄踏碎了街面上的积雪。
街道两侧的商铺紧闭,空无一人。死寂得让人心慌。
小魏子摸了摸胸口的油纸包。油纸包带着他的体温,这是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前方,午门的朱红城楼已经隐约可见。
裴府。主院密室。
沈琼琚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局已成。
裴知晦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温茶。他的右手依然缠着白纱,动作略显迟缓。
“将军了。”沈琼琚落下黑子,抬眼看他。
裴知晦看了一眼棋盘,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夫人棋力见长。这京城的局,也快收网了。”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两长一短。
裴知晦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他放下茶盏,起身推开门。
裴安单膝跪在门外,肩头落满积雪,神色极其凝重。
“大人,暗线急报。”裴安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裴知晦接过纸条,展开。
只有一行字:“北境漏网之鱼,魏公公的第九个义子小魏子,已入北城门,直奔午门。”
裴知晦的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
小魏子,司礼监的人。从北境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裴知晦比谁都清楚。傅川昂在北境的戏,虽然做得逼真,但瞒不住真正熟悉地形的暗探。一旦小魏子进了午门,面见皇帝,说出北境没有鞑子入侵的真相……
欺君之罪。造反之实。
裴家九族,连同远在听竹轩的念安,全都要死。
“他在哪?”裴知晦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刚过长安街,距离午门还有三条街。”裴安答道。
裴知晦转过头,看向密室里的沈琼琚。沈琼琚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极其镇定。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他。
“等我。”裴知晦吐出两个字。
他转回身,目光锁定裴安。“带上天字号死士。去午门外的暗巷。”
“大人,那是皇城根下,一旦动手……”
“截住他。”裴知晦打断裴安,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不管用什么代价。信必须毁。人必须死。绝不能让他踏进午门半步。”
“喏!”
裴安拔出腰间短刀,转身冲入风雪中。
长安街尽头。
小魏子的马已经跑出了白沫。他能看到午门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终于回来了!”小魏子满脸狂喜,扯着嗓子大喊。
马匹冲进一条狭窄的暗巷。穿过这条巷子,就是午门广场。
突然,半空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嗖!”
一根漆黑的绊马索从巷子两侧的墙头猛地拉起。
马匹前蹄被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小魏子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砸在积雪上。他在地上滚了三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没等他爬起来,四道黑影从墙头如大鸟般扑下。
没有喊杀声。没有废话。
四把泛着蓝光的短刀,从四个方向,同时刺向小魏子的周身要害。
小魏子毕竟是司礼监培养的暗探,生死关头,他猛地一个懒驴打滚,避开了致命的三刀。但左肩还是被一刀贯穿。
“噗!”
血花溅在白雪上。
小魏子惨叫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死命挥舞。
“你们是谁!我乃司礼监的人!敢在皇城根下动手,不要命了!”小魏子嘶吼着,试图用身份吓退对方。
死士们根本不答话。
招招致命,刀刀见血。
小魏子武功平平,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硬撑。他边打边退,试图退向巷口。
裴安从黑暗中缓步走来。
他看了一眼小魏子胸口鼓起的地方。
“速战速决。”裴安下令。
两名死士猛地扑上前,不顾小魏子挥来的刀锋。
“哧!”
一名死士的肩膀被小魏子砍中,但他连眉头都没皱,左手死死抓住小魏子的刀刃,右手短刀直接捅进了小魏子的大腿。
小魏子惨叫着跪倒在地。
裴安如鬼魅般欺身上前,一脚踢飞小魏子手中的刀。随后,他左手掐住小魏子的脖子,右手极其利落地探入小魏子的怀中。
油纸包被扯了出来。
小魏子双目圆睁,眼底满是绝望。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裴安的衣襟上。
裴安面无表情,右手握住短刀,直接抹开了小魏子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巷子里的积雪。
小魏子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裴安撕开油纸包,抽出里面的密信。借着雪光,他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他掏出火折子,直接将密信点燃。
火苗窜起,将纸张化为灰烬。
“撤。”裴安将灰烬踩进雪地里,转身下令。
就在这时。
巷子外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的声响。
“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走!”
一道极其冷厉的声音穿透风雪。
火把瞬间照亮了巷口。
一队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将暗巷两头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穿着银色明光铠,手握长枪。火光映照出他年轻而锐利的脸庞。
御林军副总领,世子赵祁艳。
裴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赵祁艳是出了名的保皇党,皇帝的死忠。他今夜奉命巡视皇城,没想到竟然撞上了这场截杀。
“拿下!”赵祁艳长枪一指,声音如雷。
暗巷内,气氛降至冰点。
裴安打了个手势。四名死士立刻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短刀横在胸前。
赵祁艳翻身下马,提着长枪,大步走进巷子。
他看了一眼地上小魏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被踩在雪地里的灰烬。目光最后落在裴安等人身上。
他们都蒙着面,穿着没有任何标志的夜行衣。
“在午门外杀人毁尸。”赵祁艳冷笑一声,“胆子不小。留活口,本将要亲自审。”
御林军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裴安没有硬拼。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密信已毁。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脱身。
“破阵!”裴安低喝。
五名死士同时从腰间摸出几枚黑色的铁丸,猛地砸在地上。
“砰!砰!砰!”
刺鼻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赵祁艳大怒。
箭矢如飞蝗般射入浓烟。
浓烟中传来几声闷哼和兵器交击的声响。
当烟雾散去时,巷子里只留下两具御林军的尸体,以及一名被箭矢射中后背、为了不留活口而咬碎毒牙自尽的死士。
裴安和其他三人,已经借着熟悉的地形,翻过高墙,消失在风雪中。
赵祁艳脸色铁青。
他走到那名自尽的死士身旁,蹲下身。
死士的脸被毁了容,看不出面貌。赵祁艳的目光落在死士紧握的短刀上。
他伸手拔出短刀。
刀身略带弧度,刀柄处缠着粗糙的麻绳,刀背上有三道极深的血槽。
赵祁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兵部待过,这种制式的短刀,不是京城铁匠铺能打出来的,是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还在午门外杀人?
赵祁艳站起身,快步走到小魏子的尸体旁。
小魏子的咽喉被割断,血流了一地。赵祁艳蹲下,仔细检查。
他认出了小魏子。司礼监魏公公的干儿子,一直留在北境查探军情。
去北境查探军情的人,死在了镇北抚司的刀下。
赵祁艳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注意到,小魏子临死前,右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
赵祁艳掰开小魏子僵硬的手指。
衣襟上,用鲜血极其潦草地写着一个字。
“假”。
赵祁艳盯着那个血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
北境告急。傅川昂造反。皇帝震怒。
裴知晦力排众议,拿走了京营三万兵马的兵符,交给了傅川昂。
京城粮价暴涨。十三家商行卷走现银。国库空虚。
小魏子从北境回来,带回密信,在午门外被镇北军的死士截杀。临死前写下一个“假”字。
假。
什么是假?
外敌入侵是假!
赵祁艳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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