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比往日似乎亮了几分。
那些灯火下面,有无数百姓正在读着这份报纸,读着他们从未听过的那些话。
“朕亲爱的大唐百姓……”他们念着这句话,也许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会记住。
记住皇帝叫他们“亲爱的”,记住皇帝说他们可以“如龙”,记住皇帝说他们“万岁”。
记住报纸上写着贞观九年,记住大唐已经十八年了。
崔家主闭上眼睛。
太原王氏和荥阳郑氏,族中子弟有的被贬到岭南,有的被发配到边疆,有的改了姓,有的隐了名。
这个梦,怕是要醒了。不醒也得醒。
报纸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有一群人比世家大族还紧张。
各国使臣!
他们来长安的时间有长有短,住的驿馆也分三六九等,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差不多,都跟吃了苍蝇似的。
报纸上的字他们不一定全认得,但有人认得。
朝廷给他们每个使团都配了通译,美其名曰“方便交流”,实际上就是让他们看得懂报纸。
通译们一字一句地念,使臣们一字一句地听,听完之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朕有一个梦想》那篇。
西突厥的使臣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喝茶,听完第一段就坐直了,听到“凡是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凡是风吹得到的地方,凡是马蹄能跑到的地方,都该有咱们大唐的百姓在走”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
“这……这什么意思?”他瞪着眼睛问通译,“大唐皇帝这是要把天下都变成大唐的地盘?”
通译没说话,只是把报纸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他是西突厥派来长安的,西突厥和大唐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在西域扶植各自势力打打和和,和和打打。
以前他觉得大唐虽然厉害,但隔着万里黄沙,总不能把西突厥怎么样。
现在他看了李二的梦想,忽然觉得自己想错了。
这皇帝不是想灭谁,他是想把天底下所有的地都变成大唐的。不是今天灭这个,明天灭那个,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全天下都该是大唐的。
这比打你一顿还可怕。打你一顿,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这种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因为他觉得那本来就是他的。
高昌的使臣脸色发白。高昌在西域,夹在大唐和西突厥之间,左右摇摆,哪边都得罪不起。
以前他觉得自己还能摇摆,现在看了李二的梦想,他不知道往哪儿摇了。
往大唐摇,大唐早晚要把西域全吞了;往西突厥摇,西突厥自己都自身难保。他坐立不安,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心越凉。
吐谷浑已经被灭了,若羌自己送上门了,吐蕃被讹了二十万两黄金。下一个是谁?高昌能撑多久?
他不敢想。
最无语的是禄东赞!
他拿到报纸的时候还挺平静的。
上回朝会的事他已经报回吐蕃了,赞普松赞干布的回信还没到,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跟大唐继续谈。
报纸发下来,他随手翻到第二页,看见一个标题:《吐蕃使臣朝见天可汗 两国达成多项共识》。
禄东赞愣了一下。朝会的事上报纸了?
他开始往下看。
“双方就双边关系、经贸往来及边境事务进行了友好交流。”
禄东赞嘴角抽了抽。友好交流?大唐占着吐谷浑的地不还,这叫友好交流?
他继续看。
“吐蕃位于大唐西南,与大唐六州相邻,地域广袤,民风彪悍。此次遣使来唐,系近年来两国互市贸易持续升温背景下的又一次重要外交往来。”
禄东赞把报纸放下,深吸一口气。
互市贸易持续升温?
升温是升温,可大唐在互市里赚了多少,吐蕃赚了多少,这报纸怎么不写?
他翻到下一页。
“会上,吐蕃使臣就两国联姻事宜提出了请求。经双方友好协商,最终就相关事宜达成初步共识,将以参照西突厥模式进行。”
禄东赞把报纸摔在桌上。
参照西突厥模式?西突厥什么模式?
西突厥被大唐讹了五万两黄金,吐蕃被讹了二十万两,这也能叫“参照”?
共识?
共识是吐蕃联姻不成,还要赔二十万两黄金。
你特么管这叫共识?
他气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转完了又拿起报纸,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没说错。可连在一起,意思全变了。
就好像两个人打架,报纸上写“双方进行了肢体交流”,但你看了报纸根本不知道谁赢了、谁输了、谁躺在地上起不来。
禄东赞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
这报纸是大唐官报,是朝廷发的,是皇帝点头的。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大唐想让天下人知道的。
他们想让天下人知道吐蕃来朝贡了,想让天下人知道吐蕃仰慕大唐文化,想让天下人知道两国达成了“共识”。
他们不想让天下人知道吐蕃被讹了二十万两黄金,不想让天下人知道吐蕃的互市亏了多少钱,不想让天下人知道那个“共识”是拿黄金换的。
而天下人不会知道。天下人只会看报纸。报纸上写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禄东赞站在窗前,看着长安城的街道。街上有人在卖报,有人在读报,有人在讨论报上的内容。
禄东赞闭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报纸这东西,比刀还厉害。
刀砍在身上,疼的是一个人。
报纸写出来的东西,疼的是整个国家。
吐蕃在报纸上是什么样,天下人就以为吐蕃是什么样。
吐蕃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没人听。因为报纸是大唐官报,大唐官报说的,就是真的。
他又想起李二的那篇文章。
禄东赞现在觉得,这个梦想比任何一篇檄文都可怕。
檄文是开战前写的,打完就没人记得了。
这个梦想是和平的时候写的,会一直印在报纸上,一期一期地传下去,传到天南海北,传到每一个国家,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等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梦想的时候,李二就不用动手了。
那些人会自己走过来,说:我想当大唐人。
禄东赞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忽然觉得这张薄薄的纸,比二十万两黄金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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