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狠狠砸在京城南市的青石板上。
街角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黑泥的老妇人趴在馊水桶边。她正用长满冻疮的手,拼命抠挖桶底的一块残羹。
这是林母。
曾经在林家作威作福的恶婆婆,如今却落魄不堪。
林家因参与谋反被满门抄斩,男丁下狱,女眷充入教坊司或流放。林母年纪大了,教坊司嫌弃她干不了活,直接将她扔到了大街上自生自灭。
林母哆嗦着把那块发黑的萝卜头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靠在冰冷的墙根下,脑子里全是以前在林家大宅里的日子。那时候,沈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变着花样给她熬补汤。她只要稍不顺心,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把汤倒进地沟里,还要指着沈梨的鼻子骂她晦气。
现在,她连泔水桶里的残渣都要跟野狗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不远处一个女人的脸上。
“贱蹄子!让你倒个夜香磨磨蹭蹭,还当自己是侯府千金呢!”
老鸨手里拿着一根粗竹条,狠狠抽打着地上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麻衣,头发蓬乱打结,脸上长着几个流脓的冻疮。
这是柳如烟。
侯府受镇南王牵连被抄家,她这个庶女直接被发卖到了京城最下等的暗娼馆,成了专门倒夜香、刷马桶的最低等奴籍。
柳如烟捂着脸,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她哆嗦着爬起来,端起旁边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金吾卫开道!闲人避让!”
粗犷的吼声响彻整条街道。
南市的百姓纷纷退到街道两旁,探着脑袋往前看。
一百名身穿玄铁重甲的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分列街道两侧。马刀出鞘,寒光闪烁,将看热闹的人群硬生生隔开三丈远。
紧接着,一顶巨大无比的轿子缓缓驶来。
这轿子极为宽大。
八根粗大的金丝楠木作为轿杠,十六个膀大腰圆的轿夫稳稳当当地抬着。轿身四周垂着价值连城的鲛绡纱,风一吹,隐隐透出里面铺满的整张极品雪狐皮。
谢景渊骑着一匹黑色的汗血宝马,护在轿子旁边。
他今日没穿铠甲,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蟒袍,腰间佩着尚方宝剑。平时那张冷脸,此刻却透着少见的温和。他时不时低头,隔着纱帘看向轿子里面。
大梁皇帝为了感谢镇国公救驾之恩,特批谢景渊动用皇家仪仗,前往大相国寺为国公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这排场,怕是连皇后娘娘出巡都比不上吧!”一个卖豆腐的老汉瞪大了眼睛。
“你懂什么?这可是镇国公夫人!”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压低声音说道,“听说皇上能活过来,全靠国公夫人身上的福气!皇上这是把国库都搬空了一半,专门给国公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呢!”
林母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咽下去的萝卜头。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顶奢华的轿子。
一阵冬风吹过,卷起鲛绡纱的一角。
林母看清了轿子里的人。
沈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狐皮上,身上盖着一床金线绣成的薄被。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十几样精致的糕点,春桃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打着扇子,生怕闷着她。
沈梨睡得正香,脸颊红润,比在林家的时候胖了一圈。她整个人显得十分娇贵。
林母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嫉妒和悔恨涌上心头。
那是她曾经的儿媳妇!
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她倒夜壶、做早饭,被她非打即骂连句嘴都不敢还的下堂妇!
现在却坐着十六抬大轿,成了高高在上的一品诰命夫人!
“阿梨!阿梨啊!”
林母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她扔掉手里的萝卜头,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朝着那顶轿子扑了过去。
“我是你婆婆啊!你不能不管我啊!给我点钱,给我口饭吃吧!”
她伸出那双沾满黑泥和屎尿的手,想要去抓轿子的边角。
还没等她靠近。
“找死!”
旁边的一名金吾卫眼神一冷。他直接抬起穿了铁靴的右脚,狠狠踹在林母的胸口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林母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五步开外的青石板上。
她张开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喷出一口混着碎牙的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轿子连停都没停一下,继续平稳地往前走。
柳如烟端着泔水桶,站在人群后面,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相国寺的大门到了。
谢景渊翻身下马。
他走到轿子前,亲手掀开鲛绡纱。
他此刻动作轻柔,弯下腰,将还在熟睡的沈梨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出来。
沈梨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谢景渊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谢景渊微微一笑,抱着她大步走向前方的相国寺大门。
柳如烟看着谢景渊那宽阔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
她精通琴棋书画,算计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抢走了林子轩,结果落得个千人骑万人跨的下贱地步。
沈梨那个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却能被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捧在手心里!
柳如烟眼睛里布满血丝,嫉妒让她浑身发抖。
她死死盯着沈梨的背影,脚下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大喊出声。
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
柳如烟脚底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哐当!”
她手里的泔水桶直接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馊水、烂菜叶、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内脏,混合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浇了她满头满脸。
“啊——”
柳如烟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在满地的泔水里疯狂打滚。
老鸨从后面追了上来,一脚踹在柳如烟的肚子上。
“贱骨头!连个泔水桶都端不稳!老娘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老鸨手里的竹条不断落在柳如烟的身上。柳如烟蜷缩在恶臭的泔水里,双手抱头,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的百姓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散开,对着她指指点点。
相国寺的高大台阶上。
谢景渊抱着沈梨,正拾级而上。
身后的街道上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打骂声和人群的哄闹声。
沈梨在谢景渊的怀里动了动。
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脸往谢景渊的衣襟里拱了拱,小声抱怨了一句。
“外面好吵。”
谢景渊抬起手,捂住沈梨的耳朵。
“几只野狗在叫唤罢了。”
他声音低沉,轻声安抚。
“睡吧,马上就到了。”
沈梨满意地哼了一声,呼吸再次变得平稳绵长。
十六抬大轿停在寺庙门外。
金吾卫肃立两旁。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相国寺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
那场属于林家和柳如烟的闹剧,在这个寒冷的冬日街头显得微不足道,转眼就被风彻底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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