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天牢最底层,常年不见天日。
空气里混杂着屎尿和腐烂皮肉的恶臭。
林子轩趴在潮湿发霉的稻草堆上。
他双腿膝盖骨被谢景渊当场踩碎,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粗大的精铁锁骨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死死拴在墙角的铁环上。
只要稍微挪动一下身子,铁链就扯动血肉,疼得他浑身痉挛。
“阿梨……”
林子轩张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双手死死抓着大牢的粗木栅栏,指甲早已劈裂,在木头上抠出一道道带血的抓痕。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就这么完了。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镇南王眼前的红人。只要镇南王登基,他就是从龙之臣,拜相封侯指日可待。
可现在,他成了阶下囚,秋后问斩,诛九族。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梨那个贱人!
不,不对。
林子轩猛地摇晃着披头散发的脑袋。
阿梨以前那么爱他。
在林家的时候,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熬粥、洗衣、伺候他生病的母亲。大冬天的,她的手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却还要把唯一的手炉塞给他暖手。
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崇拜和爱意。
“她心里肯定还有我。”
林子轩神经质地咧开嘴,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
“她嫁给谢景渊那个活阎王,肯定是迫不得已,她一定是被逼的。”
“谢景渊杀人不眨眼,阿梨那种软弱的性子,在国公府肯定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
“她一定会来救我的,只要我认错,只要我告诉她我还爱她,她一定会求谢景渊放了我。”
林子轩在黑暗中疯狂地自我催眠,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哐当。”
牢房区的大铁门被狱卒恭恭敬敬地推开。
“姑娘,您慢点,这地方脏了您的鞋。”
牢头谄媚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
昏暗的火把光芒下,一个穿着打扮极其华丽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蜀锦袄裙,料子在火光下泛着光泽。头上插着两支金赤珠钗,走起路来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帕子上绣着精致的桃花,正紧紧捂着口鼻,眉头皱得老高。
是春桃。
沈梨的贴身丫鬟。
此刻的春桃,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林家当烧火丫头时的寒酸样,她这一身行头,比京城里那些五品官家的千金小姐还要金贵。
林子轩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狂热的光芒。
“春桃!你来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
铁链瞬间绷紧,扯动琵琶骨上的伤口,鲜血涌了出来,但他连疼都感觉不到。
他双手死死抓着木栅栏,把那张满是污垢的脸挤在缝隙中间,激动地大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梨心里还有我!”
“是不是阿梨让你来救我的?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春桃你快告诉她,我知道错了!我以前是被柳如烟那个毒妇蒙蔽了双眼!我最爱的人一直都是阿梨啊!”
“只要她肯救我出去,我愿意给她做牛做马!我这辈子都只对她一个人好!”
林子轩语无伦次地嚎叫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满了整张脸。
春桃停在牢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
她嫌恶地后退了半步,生怕牢房里的臭气沾到自己新做的裙子上。
听着林子轩这番深情款款的表白,春桃直接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她连话都懒得接。
春桃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牢头。
“牢头大哥,麻烦把门开一下。”
“哎哟,姑娘折煞小人了,叫我老李就行。”
牢头赶紧掏出钥匙,手脚麻利地打开了牢门上沉重的大锁。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拉开。
林子轩激动得浑身发抖。
门开了!阿梨果然来接他出去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碎裂的膝盖根本无法支撑身体,只能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
春桃站在门口,并没有踏进牢房半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子。
“阿梨呢?她怎么没亲自来?”
林子轩仰起头,满脸期待地看着春桃。
“大胆!”
春桃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国公夫人的名讳,也是你这种死囚能叫的?”
林子轩愣住了。
春桃打开紫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面巴掌大小、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黄铜镜。
她捏着镜子的手柄,将镜面直接对准了地上的林子轩。
“夫人没来。”
春桃语气平淡。
“夫人说,天牢这地方太臭了,她懒得走动,更懒得闻这股味儿。”
这句话,彻底浇灭了林子轩的幻想。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这么绝情……”
“夫人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春桃往前伸了伸胳膊,把铜镜凑得更近了一些。
“夫人原话是这么说的。”
春桃清了清嗓子,学着沈梨那种软糯却又极度敷衍的语气。
“让他好好照照镜子。”
“他长得那么丑,现在又残废了,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多看他一眼?”
死寂。
牢房里陷入了死静。
林子轩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那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头发脏乱地黏在一起,上面还沾着几根发霉的稻草。
脸上糊满了黑色的污垢、干涸的血迹和刚才流下的鼻涕眼泪。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这就是一个不成人样的废人。
这是他吗?
那个曾经自诩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翰林院庶吉士?
林子轩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他看到了自己那双呈现出诡异扭曲角度的断腿。
他是个废人了。
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丑陋废人。
而沈梨呢?
她现在是一品镇国公夫人。
她睡在极品暖玉床上,盖着雪狐皮,她连嫌弃他,都懒得亲自跑一趟,只是派个丫鬟拿面镜子来恶心他。
他在这里自我感动,幻想她受尽委屈、对他旧情难忘。
而在她眼里,他连让她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甚至连让她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彻彻底底的无视。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啊——”
林子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这声音极其凄惨。
他双手抱住头,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假的!都是假的!”
他一头撞向旁边的石墙。
“砰!”
额头瞬间破裂,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继续疯狂地拿头撞墙。
“我是翰林!我是未来的丞相!”
“阿梨是我的!她最爱我了!”
“谢景渊你个强盗!你把阿梨还给我!”
他一边撞墙,一边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疯了。
林子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彻底疯了。
春桃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发疯的林子轩。
她收起铜镜,重新装回紫檀木盒子里。
毫无怜悯之意。
“劳烦牢头大哥了,把门锁上吧。”
春桃拿出丝帕,重新捂住口鼻,转过身。
“好嘞!姑娘慢走!”
牢头赶紧锁上铁门。
春桃头也不回地顺着阴暗的走廊往外走。
身后,林子轩那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和撞墙声还在继续,在空荡的天牢底层不断回荡。
但春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得赶紧回府了。
夫人刚才说想吃聚仙楼的桂花糖藕,国公爷已经派人去买了,她得赶回去伺候夫人净手。
至于大牢里这个疯子?
就让他在无尽的黑暗和悔恨里,慢慢烂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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