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
石满仓想都没想,拎起桌上的油灯,抬手就把那块木牌扣回刀疤脸怀里。
“不是要自己数粮袋吗?”
“走。”
“今夜你自己数。”
“数完了,你还敢说该多领,我先给你盛。”
“可你要是数明白了还嘴硬——”
他盯着刀疤脸的眼睛,语气平得很。
“今晚这张桌子,你替我站。”
刀疤脸愣了一下。
他本来都准备好了挨骂,甚至准备好了挨一枪托。
就是没想到,这黑瘦小子一点火都不冒,真敢应。
后头那几个跟着起哄的旧驿卒也怔住了。
王二麻子本来都横着膀子要上来压人了,听见这话,脚步硬生生一顿,咧嘴骂了一句。
“石头,你还真让他数?”
石满仓没回头。
“让。”
“他不看见袋底,就老以为锅里有海。”
说完,他朝玛娅招了招手。
“拿灯。”
“再拿块门板,带炭。”
玛娅抱着账本,本来还盯着刀疤脸那帮人,生怕再炸锅。
一听这话,她眼睛先是一亮,立刻应声。
“来了。”
石满仓又看向桌边那几个兵。
“锅先别动。”
“灯挑亮。”
“队别散,谁也别偷摸走。”
“我回来之前,谁敢往锅边伸手,先记脸。”
王二麻子抱着枪,歪头看了石满仓一眼。
他心里也还带火。
可火归火,他也想看看,这庄户出身的小子,到底怎么把这群刺头掰服。
“行。”
“我也去。”
“俺去看看这帮孙子能数出个什么花来。”
石满仓点点头,提着灯就往后仓走。
刀疤脸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事是他挑起来的。
这时候要是缩,那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认怂。
他把脖子一梗,跟了上去。
“数就数。”
“谁怕谁。”
他后头那几个同伙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棚区里还没散的人,一看这架势,眼睛全亮了。
“真去数粮了?”
“走,俺去看看。”
“别都挤过去!”
“回去排着!”
王二麻子回身吼了一嗓子,先把最前头那拨想跟热闹的人压住。
“只许远远看。”
“谁敢往仓门口拱,老子先把他提溜回来。”
众人这才在后头乌泱泱跟了一截。
白墙驿站的后仓就在西侧老院里。
以前是旧驿站最要紧的地方。
巴沙姆那些人,把门锁得比狗嘴都严。
现在门是开着的。
可门一开,里头那股陈粮味、麻袋味、土腥味一扑出来,反倒让人心里发紧。
石满仓提灯进去。
仓里不算大。
两边靠墙码着粮袋。
有整袋的。
有塌着肩的半袋。
还有几个角口袋,瘪瘪地靠在墙角,像被人抽了筋。
地上落着些碎米和豆皮。
墙上还用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病。
晨。
路。
刀疤脸一脚跨进门,本来还想说两句狠话。
可真看见仓里这情形,话到嘴边,先卡住了一半。
他不是没见过仓。
他在旧驿站混了这么久,见过的是外头封着口、看着一堆一堆的仓。
可那时候他只知道抢。
从没像现在这样,在灯下盯着这些所剩不多的袋子细看。
一看,就不对了。
少。
太少了。
少得连笑都笑不出来。
石满仓把灯往门边一挂。
火光一晃一晃,照得那些麻袋的补丁、裂口、塌陷,全露了形。
“不是要数么?”
“数。”
“别拿眼睛扫。”
“上手。”
“整袋、半袋、角袋,自己摸清楚。”
刀疤脸还想撑着面子,抬手拍了拍最前头一袋。
“这不一袋?”
“废话。”
石满仓没恼,只抬了抬下巴。
“抱起来试试。”
刀疤脸脸色一沉。
“你使唤谁呢?”
石满仓看着他。
“你不是要数粮?”
“粮袋不抱,光靠嘴数?”
旁边王二麻子直接乐了。
“对。”
“抱。”
“刚才拍桌子不是挺响么,现在抱袋子就软了?”
刀疤脸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弯腰去抱。
这一抱,他脸色就又变了点。
这袋看着大。
可真上手,轻。
不是空,是没装满。
而且底部软塌塌的,明显就不是整袋。
“半袋。”
石满仓平静开口。
“记上。”
玛娅已经把门板横过来,炭头一压,先写了一横。
半。
刀疤脸没吭声,又去摸第二袋。
这回稍沉些。
可一提,袋底一鼓,里头粮粒滑动的声音发空。
“半袋。”
石满仓又道。
玛娅刷刷又记一笔。
刀疤脸额角青筋跳了下。
他没再争,继续往后数。
第三袋。
整袋。
第四袋。
整袋。
第五袋。
半袋。
第六袋。
角袋。
数着数着,他那股子横劲就一点点散了。
因为袋子不会撒谎。
他手碰到什么,心里就明白什么。
后头几个同伙也安静了。
瘦猴脸去摸右边那排。
摸到第七袋的时候,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怎么又是半的……”
王二麻子哼了一声。
“你以为这儿是你老丈人家米缸啊,还整袋整袋等着你薅。”
仓里没人接话。
就听见麻袋被拖动的窸窣声。
还有玛娅炭头刮在门板上的声响。
等左右两排都摸完,石满仓才开口。
“念。”
玛娅看着门板,报得飞快。
“整袋十六。”
“半袋三。”
“角袋两。”
她顿了下,又抬头看石满仓。
石满仓接上。
“按今晚这口锅、这把勺子、这份稠法来算。”
“一整袋,最多六十碗。”
“半袋三十。”
“角袋十五。”
他伸手在门板上点了点。
“十六袋,九百六十碗。”
“三个半袋,九十碗。”
“两个角袋,三十碗。”
“合起来——”
玛娅立刻补上。
“一千零八十碗。”
后头有人低低吸了口凉气。
一千零八十碗。
听着不少。
可这地方现在有多少人,谁心里都没底。
刀疤脸咬着牙,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
“这不挺多?”
“多?”
石满仓看了他一眼,没骂,只往墙边那几只写着炭字的袋子一指。
“你看见这几个字没有?”
刀疤脸顺着看去。
病。
晨。
路。
石满仓走过去,蹲下,把那几只袋子一一拍了一遍。
“这两袋半,细粮。”
“病棚的。”
“烧起来的人,伤口化脓的人,拉得只剩半口气的人,今夜得靠这个吊命。”
“这三袋半,明早头锅。”
“天一亮,北门外接应点开锅,白墙里面的人可以饿半顿,外头新抬进来的人不能空肚子等死。”
“这两袋,天亮要扛去路口。”
“有人半夜赶过来,脚都跑烂了,进门先得有口热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几只袋子单独挪出来。
挪一袋。
刀疤脸的脸就难看一分。
挪到最后,原本看着还有点样子的仓,立刻又空了一截。
“现在再念。”
玛娅低头一算,炭头很快在门板上改出新数。
“可动的整袋十一。”
“半袋两。”
“角袋两。”
“按六十、三十、十五来算……”
她抿了下嘴。
“七百五十碗。”
刀疤脸脱口而出。
“放屁!”
“怎么就七百五了?”
玛娅冷着脸,把门板转给他看。
“十一袋六百六十。”
“两个半袋六十。”
“两个角袋三十。”
“不是七百五,是多少?”
刀疤脸张了张嘴。
一个字没蹦出来。
石满仓没理他,转身从玛娅怀里抽出另一本册子。
那是今晚领牌前刚整出来的新册。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棚各队的人头。
石满仓把册子往门板边一压。
“刚才数的是粮。”
“现在数人。”
他看着刀疤脸。
“你们不是总嫌我拿豆子、拿木牌卡你们?”
“行。”
“那就把人头也摆明。”
“你先报。”
“旧驿卒,今晚在白墙里睡的,多少。”
刀疤脸还想含糊。
“七十来个……”
石满仓当场截断。
“我不要七十来个。”
“我只要数。”
“差一个,多一口,少的都是你自己那棚的人。”
刀疤脸脸皮抽了下。
这回没法再打哈哈了。
他抬着眼,咽了口唾沫。
“旧驿卒……”
“八十三。”
石满仓点头。
“玛娅,记。”
玛娅刷地写下。
旧驿卒,八十三。
石满仓又看向瘦猴脸。
“你。”
“新投进来的杂役和临时跑腿的,多少。”
瘦猴脸下意识想装不知道。
可王二麻子在旁边抱着枪一歪头。
“白天你不是最能嚷嚷‘去那棚睡’么?”
“现在不认了?”
瘦猴脸脖子一缩,闷声开口。
“一百二十一。”
“河夫车把式。”
“一百三十八。”
“妇人。”
“二百一十四。”
“孩子。”
“一百一十七。”
“病号。”
“三十九。”
“守夜兵、炊棚和抬水的。”
“一百六十六。”
“临时接应棚……”
玛娅翻了翻册子,自己报了出来。
“一百六十。”
她一边报,一边飞快往门板上写。
炭字一行一行落下去。
仓里越来越静。
静得只剩灯火噼啪。
等最后一个数报完,玛娅抬手一横。
“合计。”
她用炭头在最底下一划。
“一千零三十八口。”
刀疤脸盯着那个数,眼皮跳了下。
一千零三十八。
而可动的粮,只能打出一千零八十碗。
听着好像还多四十多。
可石满仓下一句,就把那点侥幸全掐了。
“西角病棚里,今夜高烧的六个,要多半勺稠的。”
“东棚四个奶娃,要兑米汤。”
“后半夜守门那班,换岗回来得留两碗热的,不然人站不住。”
“刚才门口还抬进来两个喘不上气的,半夜要是醒了,也得喂。”
“十二碗,先扣。”
玛娅手上不停,当场又在门板上补了一列。
余十二。
病六。
小儿四。
换岗二。
再一划。
零。
一个零,圆圆地落在最底下。
像个拳头。
直接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仓里没人说话了。
连刀疤脸后头那个最能挑的瘦猴,这会儿都把嘴闭了个结实。
因为这回不是石满仓拿嘴讲。
是门板在讲。
是粮袋在讲。
是一个零在讲。
一碗都不多。
真是一碗都不多。
王二麻子看着那门板,嘴里“嘶”了一声。
他打仗砍人利索。
可这种账,他也懒得细掰。
现在被石满仓这么一摆,连他都一下看明白了。
不是故意卡。
是真没富余。
石满仓看着刀疤脸,语气仍旧不重。
“现在你再说一遍。”
“你刚才想多领那一碗,从哪儿来?”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俺……”
“饿。”
石满仓接上。
“我知道。”
“这里谁不饿?”
“我也饿。”
“外头那一千多号人,哪个肚子里不空?”
“可你饿,不等于你能多拿。”
“以前旧驿站里,巴沙姆那帮人就是这么干的。”
“上头多舀一口,下头就薄一层。”
“最后饿死的是谁?”
“不是最能嚷的。”
“是排在后头、病着躺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刀疤脸嘴角动了动,还想硬顶一句。
“那也不一定轮到……”
石满仓拎起灯,转身就走。
“来。”
“我让你看看轮到谁。”
刀疤脸愣了一下。
石满仓没等他,提灯出了后仓,直接往西南角那片烂棚走。
王二麻子和玛娅对视一眼,跟上了。
刀疤脸那几个人也只能跟着。
那边是病棚和带孩子的人挤着睡的地方。
夜里风硬。
棚子破。
一进去,先闻见的是药草苦味、伤口烂味,还有小孩子睡熟后鼻子里那种热烘烘的喘气声。
石满仓把灯往前一照。
角落里,一个脸烧得通红的小娃正缩在娘怀里,嘴唇干得发白。
旁边一条破席子上,躺着个断了腿的河夫,腿上还绑着白布,白布底下洇着黄。
再边上,一个老驿卒蜷着,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睡着了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还有两个孩子,睡前哭累了,脸上泪痕都没干。
灯火一照。
刀疤脸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那道疤本来就狰狞,这会儿被灯一照,反倒像突然僵住了。
石满仓站在那儿,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没有?”
“你刚才多喝两口,他们明早就只能舔锅底。”
“不是我吓你。”
“是门板上写着的。”
“粮不长腿。”
“多出来那一碗,不会从天上掉。”
“只能从这种人嘴里抠。”
他抬手,往那抱孩子的妇人身上一指。
“她白天没往前拱过。”
“因为孩子在怀里,拱不了。”
“西角那个老头,站不稳,排一会儿队就喘。”
“那个断腿的河夫,今夜要是没热乎气吊着,明天就抬不起来了。”
“你多拿一碗,先没的不是我,也不是王二麻子。”
“是他们。”
石满仓说到这儿,顿了顿。
他看着刀疤脸,一句比一句直。
“你以前在旧驿站,不也被人坑过吗?”
“你不也吃过掺沙糊糊吗?”
“怎么轮到你伸手的时候,先掐的还是自己人?”
这句话,比前头那一堆数还重。
刀疤脸身子一僵。
后头那个瘦猴都下意识低了头。
因为这话没法顶。
顶不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旧驿站那套烂规矩害人。
他们只是以前被害惯了,一有机会,就下意识想先把自己嘴塞满。
可石满仓现在把后头那些人,直接摆到了他们眼前。
摆到他们多领一碗的后头。
那碗就一下变沉了。
沉得咽不下去。
静了好一会儿。
刀疤脸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真……就剩这点了?”
石满仓嗯了一声。
“真就这点。”
“你不信,还能回去再数一遍。”
刀疤脸没接话。
他盯着角落那个烧得通红的小娃看了两眼,喉结滚了滚,扭头就往外走。
不是要闹。
像是突然没脸再站。
石满仓跟在后头,又把人领回了后仓。
一进门,他直接把一捆麻绳扔过去。
绳子啪地落在刀疤脸脚边。
“干什么?”
刀疤脸抬头。
石满仓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嫌我卡你粮么?”
“行。”
“现在数明白了。”
“这些袋子,你来扎。”
“谁先拍桌子,谁先补窟窿。”
刀疤脸脸皮狠狠一抽。
“你让我扎袋子?”
“对。”
“扎紧。”
“自己手上收过绳,心里才知道袋口松一寸,后头要漏多少命。”
王二麻子在旁边抱着枪,眼睛一亮。
这一下,他算看明白石满仓在干什么了。
不是打一顿。
是打进人心里。
刀疤脸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要命。
可石满仓没逼他。
只给他两个字。
“扎不扎?”
再后头,补了一句。
“不扎也行。”
“那我就按你冒领、换牌、带头闹事记名。”
“明早公示。”
“你自己选。”
刀疤脸牙咬得咯咯响。
半晌。
他弯腰,捡起了麻绳。
这一下,仓里的气就彻底变了。
先前他是刺头。
现在他自己蹲在袋子边,低着头,一圈一圈收袋口。
绳头勒紧。
再打死结。
手法不算多好。
可很用力。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瘦猴那几个站在边上,脸都发烫。
一个个谁也不敢笑。
更不敢再说什么“俺去多领一碗”。
石满仓等刀疤脸扎完一袋,才淡淡开口。
“别光扎。”
“记住哪几袋是病的,哪几袋是晨的,哪几袋是路的。”
“今夜过后,你再敢往错袋上伸手,就是你自己认的。”
刀疤脸闷着头,声音发硬。
“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石满仓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
刀疤脸抬头。
石满仓看着他。
“旧驿卒那一列,待会儿你来盯。”
“你们自己人,你最认得。”
“谁真病,谁假病,谁领过,谁没领过,你比我清楚。”
“今夜你刚捅出来的窟窿,你自己补。”
刀疤脸脸色又是一变。
“俺也盯牌?”
“对。”
“自己人管自己人。”
石满仓声音很平。
“我一个外来的,说一百句,不如你们自己看过这一堆袋子。”
“今晚旧驿卒那拨,你站桌边。”
“谁再拿空牌、换牌、替鬼领,你先拦。”
“拦不住,我记你。”
刀疤脸喉咙一堵。
他想骂。
可话到了嘴边,怎么都骂不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
王二麻子在边上听得直咂嘴。
“娘的。”
“还真让你掰回来了。”
石满仓提灯往外走,边走边扔下一句。
“不是我掰。”
“是袋子掰。”
众人回到锅棚时,夜宵的队伍还在那儿等着。
刚才跟过去看热闹的人,早把里头那点事传开了。
“真数了。”
“一千零三十八张嘴,一点不多。”
“刀疤脸都去扎袋子了。”
“真的假的?”
“真。”
“石满仓让他自己数出来的!”
人群一阵阵骚动。
可这回,不是乱。
是所有人都在等下文。
石满仓把灯往桌上一放,门板往旁边一立。
上头那一排排炭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整袋。
半袋。
角袋。
一千零三十八口。
零。
不用他说太多。
看见的人,心里先服了三分。
石满仓站回桌后,抬手一压。
“都听着。”
“豆牌法照旧。”
“今夜加一条。”
“旧驿卒一列,由刀疤脸盯人。”
“谁真病,谁没领,谁想混,他认。”
“他刚才自己数过袋子,谁要不信,去后仓接着数。”
这话一出,后头顿时嗡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落到刀疤脸身上。
刀疤脸脸涨得发黑。
可事到这一步,他退都没地退。
他只能沉着脸站到了桌边。
像根被硬生生钉过来的木桩。
石满仓把一摞木牌往桌上一放。
“开始。”
锅重新开舀。
人重新列队。
这一次,旧驿卒那条队明显老实多了。
因为前头站着的,不再只是石满仓和几个兵。
还有刀疤脸。
而且是刚数过袋子的刀疤脸。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又有个尖嘴猴腮的旧驿卒想钻空子。
他捏着木牌往前一递,眼珠子乱转。
“俺替我哥——”
话还没说完。
刀疤脸一把就把那牌子按住了。
“替你哥个屁。”
“你哥在西棚第三排,刚才自己端碗回去的。”
“滚后边去。”
那尖嘴驿卒还想狡辩。
“俺真替他——”
刀疤脸眼睛一瞪,声音猛地拔高。
“老子刚数过袋子!”
“你多喝一口,西角那几个病娃明早就舔锅底!”
“听懂没有?”
这一嗓子吼出来。
全棚都静了一下。
紧接着,队里头有人先喊了一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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