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话音未落，牛小妹腾得站起来叉腰就骂：“脸皮比城墙厚的东西……自己没带够粮食怪谁？我家姐姐统共就这一碗粥，你倒好意思开口！”
牛小妹早看这个李姓书生不顺眼了。
明明也是逃难的流民，偏偏装模做样穿一身书生长衫，那长衫十天半个月都没见有换的，一路上做出一副读书人的样子老想勾搭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吃软饭。
不要脸！
那男子被骂得讪讪退开，却不防他娘从后头窜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腿嚎起来：“老天爷啊，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那么一大海碗粥，看着旁人饿死也不愿意匀出来半碗啊，这人吃人的世道啊……”
她嗓门极大，破庙里的人都看过来。
老太太指着苏晚棠手里的碗，越说越来劲：“那么大一个海碗，啊，出门在外互帮互助理所当然啊，这小媳妇心肠忒狠毒，眼看着我老婆子病死饿死也不肯施舍半碗……老天爷啊，活不下去了啊！”
牛大牛二牛三齐齐站到苏晚棠身前，三兄弟个个膀大腰圆，往那一杵就是三堵墙。
牛小妹叉腰冷笑：“分你半碗肉粥？你也敢开口，看你这老货前半辈子怕是都没吃过肉粥，也没见你饿死……我家姐姐身子弱才熬粥养着，你若活不下去趁早一头撞死去？”
老太太被牛小妹骂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冲过去撕了小丫头的嘴，可有人高马大的牛家三兄弟在那里，她不敢上前却也不肯罢休，扯着嗓子哭嚎：“欺负人啊！一家子壮劳力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忽然站起来。
她衣裳打着补丁，面色蜡黄，身边是正在生火烧热水的老两口，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身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女童，一家人都瘦得皮包骨。
妇人明显有些紧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位娘子先前还匀了半块饼给我家孩子，她要是心狠的，怎会管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再说跟人讨饭也没有挑好的讨的道理……你怎得不讨糙面窝头，偏要盯着人家的瘦肉粥？”
旁边另一个老汉也开口：“就是，人家自己带的粮食，给谁是情分，不给是本分，你这与抢何异？”
老太太见众人都向着苏晚棠说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叫道：“那是我老婆子身子骨受不住了，想补补，出门在外，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苏晚棠啧了声：“佛口蛇心。”
牛小妹抬手指着那老妇：“你滚不滚，不滚我可动手了啊……我可不管什么七个佛陀不佛陀的，你若再敢撒泼，姑奶奶便送你去见佛陀！”
旁边，李书生见周围人或明或暗的不屑眼神，漆黑着一张脸将自己娘拽了回去。
破庙里总算恢复了安静。
苏晚棠吃了半碗粥后接过牛二烤得外焦里软的烧饼，把手里还剩半碗的粥递给牛小妹，又从包袱里翻出两个杂面饼子并一小包杂面递给牛小妹。
“去，给那带小孩的大嫂。”
牛小妹愣住：“姐姐……”
苏晚棠淡淡道：“方才她替我说话，这算是谢礼，小孩子也饿得可怜。”
牛小妹便脆生生应了，接过干粮端着肉粥跑过去。
妇人愣了一瞬便红着眼圈连连道谢，声音都哽咽了。
那边的老婆子阴阳怪气哼笑：“我说呢，上赶着讨好人家替人说话，感情是等着人施舍呢。”
牛小妹才朝她啐了口：“偏就不给你，气死你！”
她接过干粮，自己没舍得吃一口，全掰碎了煮进野菜汤里，把肉粥倒进自家破碗里，两个孩子都分了小半碗。
看着两个孩子围着锅砸吧嘴大口喝粥，苏晚棠无声叹气闭眼躺回去。
这天下的苦难太多了……
外头雨声如瀑，庙里头粥香和菜汤的香气混在一处，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散了，素不相识的流民彼此交谈询问来处，互相感叹一句世道多艰。
苏晚棠靠在墙边闭上眼继续养神，听着外边的雨声、庙里柴火噼啪声、对面小孩做梦被母亲轻拍着的声音……
翌日天明，雨过天晴。
牛大早早套好了车，一行人吃喝完毕继续上路。
苏晚棠躺在牛车上思索着后续计划。
算起来，她等的人也应该快到了……
行了将近两个时辰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牛小妹连忙小声开口：“姐姐，前面有人，瞧着凶恶的紧……”
苏晚棠拿下遮在脸上的斗笠抬头看去，就见前面路边停着几辆马车，车旁站着十来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面相凶恶，腰里别着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苏晚棠看出来，那些人应该是镖师，只是他们运送的并非货物，而是七八个年轻女子。
那些女子衣裳还算齐整，却个个面色惨白眼神呆滞，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泪痕。
苏晚棠一眼便猜到了，这些镖师是要将这些女人送去边城充作军妓的。
只是不知，人是买来的还是抢来的。
流民们都被那伙壮汉的阵仗惊到，下意识朝另一边靠去尽量远离对方，生怕被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盯上。
牛大回头低声开口：“小妹，把你和慕大妹子盖着。”
苏小妹立刻拉过挂在车边的蓑衣盖到自己和苏晚棠身上，两人头上盖上斗笠，看起来像是病人在遮挡日头。
眼看这一行流民便要安稳过去，猝不及防地，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壮士、壮士，那边有两个模样好的小娘皮你们要不要？”
昨夜破庙里讨粥不成撒泼耍横的李老太满脸讨好地朝镖师招手，然后直直朝牛车这边指过来。
牛小妹登时气白了脸：“这老虔婆！”
那镖师头子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闻言哼笑了声，几步走到牛车旁边伸手就要去拽蓑衣，牛家三兄弟立刻阻止：“做什么，光天化日你们还想拦路抢人不成？”
那镖师头子闻言咂舌：“那成，咱们不抢，用买的。”
说完，便将一块碎银子扔到地上：“拿了银子滚，人给我留下。”
对面，李老太满脸快意……
其余流民俱是敢怒不敢言，得了苏晚棠吃食的妇人红着眼圈下意识想往前，却被身后的婆婆拽住。
低头看到自己身边的孩子，再看到那些人手中长刀，妇人只能流着眼泪咬唇缩了回去。
牛家三兄弟气的面红耳赤，抓住牛车上的农具咬牙切齿：“我们不卖！”
镖师头子冷笑一声，手按上刀柄：“给脸不要脸！”
说罢抬手一挥，身后几个镖师便围了上来。
苏晚棠无声叹了口气就要掀开蓑衣出来解决掉这伙人。
昨晚应该将那老货拔了牙打个半死的……也省得给她找事。
倒不是害怕，主要是一旦动起手来，她的计划恐怕就要改一改了……
可就在这时，马蹄声响起。
“住手！”
苏晚棠啧了声。
运气不错……看来是凑巧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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