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徐胜男一脸认真的模样，苏晚棠惊诧之余没忍住噗嗤笑了：“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
徐胜男皱眉：“还是你就喜欢被这些男人抢来抢去？”
苏晚棠挑眉：“所以，徐将军是觉得我如今的处境……是我的错吗？”
徐胜男蓦然愣住。
知道是自己方才心神大乱之下口不择言，徐胜男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片刻后，她的头耷拉下来：“那些男人好色，确实不能怪你……那我说我救你走，定王世子一心爱你，你为何不肯？”
苏晚棠神情平静：“因为我不愿意。”
她看着徐胜男，语调平静不疾不徐：“人活一辈子，总要活个明白顺心，我有我想做的事……徐将军，你呢？”
徐胜男移开视线：“我自然也在做我想做的……领兵打仗，保家卫国。”
“哦。”
苏晚棠笑了笑：“那徐将军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领兵打仗，保的又是谁的家谁的国……是赵翀的家赵翀的国吗？”
“你不要命了？”
徐胜男惊得下意识回头看，确认没人才松了口气，几乎有些抓狂：“你这女人怎么什么狗屁话都敢说……他们把你留在身边也不怕短命！”
苏晚棠勾唇：“原以为徐将军巾帼英雄，却原来是个连心里话都不敢说的可怜虫。”
徐胜男蓦然僵住。
沉默片刻，徐胜男苦笑：“我想保卫的自然是万千百姓之家与大夏臣民之国，可除此之外，还有忠君……”
苏晚棠将她眼中的茫然痛苦与挣扎看得分明，没再咄咄逼人，叹了口气缓声开口。
“徐将军生于京城繁华，长在父亲麾下，在从军之前，受过的最大的苦楚便是被人孤立嘲笑吧……”
“你可知那些被辽人铁蹄踏破的城池，百姓不再是人，是牛马，是牲畜。男子被强征为奴，日夜鞭笞劳作，稍有喘息便是刀斧加身，尸骨抛于荒野喂狼；女子被肆意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哭一声故国，都要被割去舌头。”
苏晚棠语调冰冷：“赵翀口中的前朝余孽赵训芳以一己之力护百姓数年，可赵翀为了除掉他口中的前朝余孽，将那些百姓送到了辽军铁骑之下……”
“将军自京城一路来云州，想必也看到过那些药农是如何被官吏层层盘剥，若逢荒年，吃糠咽菜都是奢望，病了无药可医，老了无依无靠，四十已是高寿……”
“你不要与我说这些！”
徐胜男腾得后退两步：“你与我说也没用，我是粗人，只会领兵打仗。”
苏晚棠笑着看着她：“天子治国、将军打仗本就是天经地义……只是，徐将军或许也该想想，你弃红妆披甲上阵舍生忘死，是为做昏君手中刀斧，还是为护天下苍生……”
徐胜男定定看着她，茫然呢喃：“太子说得对……果然不能与你说话！”
下一瞬，她掉头大步逃一般离开。
看着徐胜男堪称夺门而逃的背影，苏晚棠勾唇啧了声，悠悠收回视线。
徐胜男有些魂不守舍的回到自己房间，片刻后，打开旁边小门进入内间。
内间像是个小书房，只是没有书籍，除了些她惯用的兵器，还在最北边的桌上供奉了两个灵位。
一个是她娘，还有一个灵位上写着：恩主明昭公主慕容昭莲位。
一个是她最爱的母亲，一个是她最敬重的明昭公主……徐胜男从不讲究避讳，一直将这两人的灵位放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
此刻，看着对面明昭公主的灵位，徐胜男蔫头耷脑直接席地坐下来。
若是公主还在，定能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徐胜男自小便生得眉眼锋利、身骨硬朗，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娇怯，从记事起便经常被周围人说女生男相。
嬉笑者有之，鄙夷者有之，连府中下人都敢在背后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说这模样是为不详，所以才克死了她娘。
她努力想要装作不在乎，却无数次在无人时伤心憎恨这副皮囊，她努力想要去改变，却始终是别人眼中的的异类。
直到那日，还是小郡主的慕容昭在她被人奚落嘲讽时满眼赞叹夸她英气逼人，说她往后定能做一位巾帼女将。
“等你成了大将军，他们便只有敬慕你的份，谁还敢笑话你？”
一句话，如惊雷破雾。
徐胜男那时恍然大悟。
原来，即便生为女子也可以不必柔，不必媚，不必非要与别人一样。
她的高大坚实眉眼俊朗都是上天赐予的锋芒，让她可以不必像寻常女子一般困于方寸天地于后宅消磨时光。
自那以后，她再没有低过头……
她勤奋学武，每有所成便鼓起勇气去找那位旁人口中如珠似玉矜贵漂亮的小郡主，给她打拳翻跟头，那小郡主从不敷衍，总是满眼明亮赞叹，夸她英武，日后定是忠君护国的女将军。
徐胜男便是靠着那份期许，一日日在磨筋历骨的痛苦中咬牙往前……
可如今她才知晓，那位救她于黑暗，支撑她多年的小郡主，竟然是死在当今陛下手中。
忠君护国，忠君乃是本分……可那君王，却亦是杀她恩人屠戮百姓的凶手。
徐胜男披甲执刃几年，第一次觉得前路茫茫，进退皆是煎熬，不知该何去何从……
好半晌，徐胜男才出了院子朝前面走去，可就在快到前院时她却看到一道身影从侧门一闪而出。
徐胜男瞬间眯了眯眼。
常年混迹军中，时常要提防各种眼线，徐胜男的眼力一直还算不错……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是她很确定，那人不是云州城中平时与她父亲打交道的将领……
麟州城墙上，旌旗猎猎。
赵玄胤懒懒靠在椅子上，因为胸口的伤，整个人没骨头一般向后仰着，一只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蹲在他身侧的铃铛。
萧应站在对面桌前，看着眼前久违的太子，心绪复杂至极。
他就是打死都想不到，那个在京城吃喝玩乐荒淫无度行事乖张邪戾的太子赵玄胤……居然是红莲教教主！
这世道还是太癫了！
可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看着赵玄胤似笑非笑的神情与他身侧双目阴森的吊睛白虎，萧应强忍着头皮发紧，满脸恭顺示好。
“萧某麾下的镇国军与红莲义军如今已是不可分割的同盟，往后在下必定与殿下同气连枝……助殿下夺回正统。”
意思就是会帮着赵玄胤造反帮他夺皇位。
赵玄胤哼笑：“国公还是一如既往的识时务啊。”
萧应眼底闪过寒光，面上却是一片恭敬：“末将本就只是武将，做惯了君王手中兵刃，只懂冲杀别的什么都不懂，若非当初逼不得已，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他苦笑摇头：“既为旧主所厌弃，毫无活路，末将只能替自己与族人寻个生机……如今得以与殿下重逢，便是老天给的机会，让末将得以重遇明主。”
萧应拱手：“日后，末将定率镇国军鞍前马后替殿下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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