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网后第三分钟。
左边，
交易完成率：68%，
32笔失败，
"重连中……"
三个点在闪。
…………
第四分钟，
61%。
…………
第五分钟，
53%。
工行测试间里，老方站在终端前面，他的手垂在身侧，不搭键盘了，没有意义，系统在按规则运行，超时规则是他写的，60秒超时标记失败，每一分钟都在稳定地产生新的失败记录。
这不是故障，
这是设计，
他的设计。
他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假设断网不超过一分钟，一分钟，当时觉得是保守估计，运营商的通信保障方案写得很清楚，基站扩容后覆盖无盲区。
五分钟了。
赵铭远站在角落里，他的手不在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有去摸。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53%，
红色的。
他在看那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任何东西，不是空白，是满的，太满了，所有的想法同时涌过来，互相挤着，哪个都抓不住。
53%。
…………
第六分钟，
46%。
…………
第七分钟，
38%。
监控室的屏幕上，左边的交易完成率像一条往下走的曲线，每一分钟掉七到八个百分点，很均匀，因为超时规则是固定的，60秒一批，每批标记七到八笔。
右边，
100%。
从第五秒开始就是这个数字，
没有变过，
绿色的，亮度没有变，位置没有变，字号没有变，"100"三个字符占据屏幕正中间偏上的位置，下面是一行小字："本地账本运行中·已完成100/100笔。"
七分钟了，它一直是100。
…………
第八分钟，
左边，
31%。
…………
第九分钟，
24%。
…………
第十分钟，
17%。
监控室里。
戴委员把铅笔放下了，放在笔记本上面，黄色笔杆滚了一下停住了，他没有再拿起来，他从第三分钟开始就没有再写过任何东西。
张委员的手还搭在桌沿上，十分钟了，指节从发白变成了正常颜色，他放松了，不是因为结果好，是因为结果已经确定了。
数据记录员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她在记录，屏幕上的表格里多了一列数字，从100到68到61到53到46到38到31到24到17，一列红色的数字，旁边一列全是100，绿色的。
值班技术员合上了嘴，他在第六分钟的时候合上的。
值班组长还在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分钟记一行，时间，工行完成率，微光完成率，他的字迹恢复了正常，不潦草了，大概是写了十分钟之后手稳了。
所长。
所长的右手还搭在保温杯上，十分钟了，杯盖没有拧开过，他的手指从第一分钟搭上去之后就没有动过。
他看着两块屏幕，
左边的数字每一分钟往下掉一截，
右边的数字一直是100。
…………
第十一分钟，
左边，
11%，
89笔失败，11笔成功，那11笔是在断网后前30秒内被缓存捕获并在缓存窗口内处理完的，它们赶上了，其余的89笔没赶上。
…………
第十二分钟，
9%。
…………
第十三分钟，
断网时长780秒倒计时归零，
控制面板自动恢复了两侧测试终端的网络模块，
网络回来了。
左边屏幕上，"重连中……"的三个点停了，
变成了一行绿色文字，
"网络已恢复·正在同步缓存数据"
工行的系统开始工作，缓存中被标记为"超时失败"的交易进入重试队列，系统在尝试重新提交。
但测试评审的数据采集窗口在断网恢复的瞬间就关闭了，重试的结果不计入本次测试成绩。
断网期间的成绩已经定了。
左边，最终数据，
交易完成率：7%，
7笔成功，93笔失败。
右边，
网络恢复后，本地账本开始执行一致性回调，占用锁释放，本地数据同步到中心账本。
回调时间：1.2秒，
100笔交易全部同步完成，本地数据与中心数据一致性校验：通过，零偏差。
最终数据，
交易完成率：100%。
…………
两块屏幕，
左边，
7，
右边，
100。
…………
监控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的安静，是所有人的大脑同时停了一拍的安静。
戴委员看着左边的屏幕，7，红色的，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右边，100，绿色的，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空白的，他从第三分钟之后就没有写过字。
张委员的手从桌沿上放下来了，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数据记录员按了最后一下键盘，回车键，表格里最后一行填完了，工行：7%，微光：100%，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
值班技术员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没有写倍数，写的是"7"，就一个数字，他画了一个圈把它圈起来。
值班组长在记录表的最后一行签了名，他签完之后把笔放下了，笔帽没盖。
所长。
所长的手从保温杯上移开了，
他摘下老花镜，
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同时捏着鼻梁两侧，捏了大约三秒，鼻梁上有两个红色的印子，是镜框压出来的。
他戴上眼镜，
看着两块屏幕，
7，
100。
十秒，
没有人说话。
暖气管在头顶嗡嗡响，很低的频率，这个声音从早上九点到现在一直在，但所有人都是这一刻才听到它。
…………
微光的测试间。
老周看着屏幕，100/100，回调完成，零偏差。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
"过。"
一个字。
方远没有看屏幕，
从断网结束到现在，他一直在看自己笔记本上的运行日志，不是看测试结果，是看72小时竞态条件的那行修复记录。
他在找那个bug有没有在实战中被触发，
翻了两页日志，
没有。
72小时边界case没有被触发，触发概率≈0，他修的那37行代码在整个测试过程中没有被调用过一次。
但它在那里。
如果断网的时间不是13分钟，而是73小时呢，那37行代码就会被调用，它就会工作，它就会在那个0.003%的窗口里挡住竞态条件。
不允许≈0。
他合上笔记本，推了一下眼镜，
抬头看了一眼屏幕，100，绿色的。
他看了大约一秒，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桌面。
林彻站在角落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100，
没有表情变化。
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彻微微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大概两毫米。
老周回过头，继续看屏幕。
搪瓷缸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杯口的豁口朝上，搪瓷皮磕掉的那块灰色铁，在日光灯下面反着一点光。
…………
监控室，
十秒过去了，
所长开口了，
"数据封存。"
值班组长的手立刻动了，
"第二阶段全部结束，数据封存，备份，锁定。"
数据记录员按了三下，保存，备份，锁定，跟昨天一样。
所长站起来，
他拿起保温杯，这次他拧开了盖子，喝了一口，
放下，盖上。
"各测试间通知，今日测试全部结束。"
他没有再说别的。
拿起保温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台加密平板，屏幕朝下的那台。
他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
走出了监控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上只有他的脚步声，水磨石地面，皮鞋，一步一步，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在他走过之后依次暗下去。
三楼走廊的窗户外面，
崇礼的雪还在下，
路灯的蓝光，白色的雪地，远处的山只剩一条线。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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