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收到消息的时候在三楼调试间。
十二月二十七号，下午两点十分。
调试间的门关着，隔壁走廊上有人路过，脚步声闷闷的，隔了一层就听不太清了，里面四个人，老周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三块屏幕，左边跑着v2.0的实时日志，中间是架构拓扑图，右边黑屏待机。
搪瓷缸搁在键盘右手边，龙井泡了大半天，颜色深得发黄，杯口那道豁口朝外，边缘的搪瓷皮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色的铁。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林彻。
"离线方案的权重提到最高。"
他看了一眼。
九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因为"或者"考虑到"之类的前缀，一条指令。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凉的，放下。
打了一个字。
"收到。"
没有问为什么。
不是不好奇，是不需要问，林彻说最高，那就是最高，原因不影响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关掉微信，打开项目管理工具。
调试间里另外三个人没有抬头，方远在调编译器参数，屏幕上绿色的日志一行一行往上滚，旁边两个后端在跑回归测试，键盘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下小雨，靠门那张桌子底下铺着一个睡袋，蓝色的，拉链没拉，露出一角枕头，不知道是谁的。
老周在项目看板上新建了一个标签。
【最高优先·离线全场景】
红色。
他把原来排在第一位的"高并发极端压力"拖到了第二位，把"多币种兑换"拖到第三位，离线从第三变成了第一。
然后他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全员注意，离线场景权重调整为最高优先级，即刻生效，所有测试资源优先保障离线模块，本地账本全量回归，边界case覆盖扩展到72小时以上，方远负责竞态条件二次验证，截止时间1月5日。"
群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方远第一个回。
"收到，72小时以上是指96还是无上限？"
老周想了两秒。
"无上限。"
"收到。"
另外两个后端几乎同时回了"收到"，然后是不在调试间的其他九个人，消息一条一条冒出来，收到，收到，收到。
没有人问为什么。
十三个人，从十一月封闭开发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吃饭叫外卖，有人在会议桌下面铺睡袋，角落里搪瓷缸和一次性纸杯堆了小半个垃圾桶，饮水机旁边的插线板上插着六个充电器，线缠在一起，谁的都分不清。
他们习惯了，林彻的指令就是这样，短，准，不带理由。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需要知道做什么。
老周把看板保存，切回终端界面，开始改测试脚本里的权重参数，他打字很快，用两根食指，不用全键，但速度不比正常打字慢，这个习惯跟了他二十年，从在中科院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就是这样。
方远那边已经动了。
他把竞态条件的测试用例文件打开，72小时的边界case是上周修的，提交记录里那行备注还在："实际触发概率≈0·但不允许≈0。"
他在下面新开了一组用例。
168小时。
七天。
老周从屏幕上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168小时，方远自己加的，他说的是"无上限"，方远直接从72跳到了168，中间没停。
他低头继续改脚本。
搪瓷缸里的茶已经没法喝了，他没倒，也没续。
…………
沈南收到消息比老周晚三分钟。
不是林彻发晚了，是她在开会。
会议室里四个人，季度财务预算最后一轮确认，财务总监在讲Q4资金池调配，PPT翻到第七页，一个柱状图，她看了一眼数字就知道结论了，不需要听完。
手机在笔记本旁边，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
林彻。
"测试期间央行可能同步出代码审查反馈，做好准备。"
她没有立刻回复。
财务总监还在讲，PPT翻到第八页，又一个柱状图，她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回了会议桌。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审查。"
字很小，写在页面右下角的空白处。
Abyss。
她不知道审查报告里有没有提到Abyss，但她知道微光代码包里最大的非标项就是它，如果央行的代码审查反馈在测试期间出来，而内容涉及Abyss，那个时候林彻人在崇礼。
后方只有她。
会议三点四十结束，她第一个站起来，笔记本合上，回办公室。
关上门。
她先翻到笔记本那一页，"审查"两个字，她在旁边画了个圈，然后打开电脑，找到那个文件夹。
法律隔离方案，7页，上周做的，回形针别着，右上角她自己的字，"供参考"。
7页不够。
7页只够回答一个问题："Abyss是什么？"如果追问升级，被要求提交补充说明，或者更严重的，被要求提交源码，7页撑不住。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
Abyss应对预案·升级版。
开始列大纲。
三个场景，三套口径，三个等级。
场景A，被询问Abyss是什么，口径：微光自研信用评分引擎，已申请征信试点牌照，数据来源合规。
场景B，被要求补充说明，口径：提交完整技术文档和数据合规自查报告，文档模板现在开始准备。
场景C，被要求提交源码，口径：Abyss不属于DCEP方案交付范围，可提供接口文档和安全审计报告，源码涉及商业机密需走保密协议流程。
她在场景C后面停了一下。
删了一行字，又打了一遍。
最后留了一句："场景C是底线，不是不能退让，是退让的方式要提前定好。"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何薇，法务。
她拿起座机拨了分机号。
"何薇，帮我准备一份Abyss与微光征信试点牌照的关联说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何薇的声音很稳，"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五号之前。"
何薇在那边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页的声音，"格式？"
"央行合规回函格式。"
"行。"
挂了。
何薇不会问这个说明是干什么用的，法务的职业习惯，别人让你准备什么你就准备什么，问太多不是法务该干的事。
沈南把预案文件保存了两个地方，电脑本地一份，加密U盘一份。
U盘放进包里，拉链拉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十二月底杭州的天黑得早，四点刚过天际线就开始模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停车场的地面上，湿漉漉的，大概下午下过一场小雨。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一分。
打开微信，给林彻回了两个字。
"明白。"
没有问什么时候可能出审查反馈，没有问严重程度，没有问要准备到什么程度。
林彻说做好准备，不是在问她方案，是在确认她已经在做了。
…………
林彻的手机屏幕亮了两次。
第一次，老周，"收到。"
第二次，沈南，"明白。"
两条消息，五个字。
他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办公室的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蓝白色的，外面走廊的灯是暖色的，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线。
安静。
十三个人在三楼调试间改权重，一个人在隔壁楼准备三套口径。
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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