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作美。埃尔斯往回走的时候，雨落下来了。
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埃尔斯走得很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脸上的皱纹。他的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他比平时更瘦、更老、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金站在庄园门口，撑着伞。他看见了埃尔斯——那个在雨里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老人。他跑上前去，把伞举过埃尔斯的头顶。
“先生，不要受凉了。”他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得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埃尔斯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和之前一样慢，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淋雨。金跟在他身后，伞始终举在他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衬衫湿了，贴在肩膀上。
他们走到门口。埃尔斯伸手去推门，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推开。
金扔掉了伞。伞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几步远，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像一个被遗弃的、倒扣的贝壳。他伸出手，捧住了埃尔斯的脸。那张布满皱纹，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他吻了上去。
埃尔斯愣住了。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挣扎。他的手撑在金的胸口上，使劲往外推，但金没有动。他的手攥住了金的衣领，想把他扯开，但金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他老了。他推不动了。他的手从金的衣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不再挣扎，但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金吻他。
大力正在庄园里四处转悠。他走过了长廊，拐过了拐角，正要往花园的方向去，然后就看见了雨幕里那两个身影。一个站着，另一个也站着。一个捧着另一个的脸，在吻他。雨太大了，他看不清脸，但他认出了那根手杖银头的，靠在门边，被雨水冲得发亮。还有那套黑色的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那个人比平时更瘦。
辣眼睛。大力转过身，面朝墙壁，在心里骂了一句。
金吻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的头发浇透了，久到他的嘴唇从冰冷吻到温热。他终于松开了埃尔斯，但手指还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人——”
话没说完。埃尔斯的手杖从地上抬起来，狠狠抽在了金的膝弯上。那一下很重，重到手杖弹了一下，金闷哼了一声，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雨水漫过他的膝盖，浸透了他的裤腿。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埃尔斯。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埃尔斯严肃道
金跪在雨里，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从二十岁到四十多岁，从青年到中年。他看着埃尔斯一天一天地老下去，看着他每天傍晚去教堂点蜡烛，看着他每年在梅丽娜生日那天买一束栀子花，站在她家门口，放下，走开。二十多年。雨冲刷着他的脸，但他没有低头。
埃尔斯转过身，推开了门。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金，”他的声音很冷，“你下次这样，你就走吧。”
门关上了。金还跪在雨里。然后他站了起来。他冲上前，在埃尔斯走进走廊之前，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是捕获。他的手臂环过埃尔斯的腰，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打横抱起。埃尔斯在他怀里挣扎，手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的拳头捶在金的胸口上，但那点力气对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说，像一只猫在挠门。他不松手。他抱着他，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女佣低头避让的目光，走进仆人房，把门关上了。
大力站在走廊拐角，胃里翻江倒海。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佣，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像什么都没看见。
“卫生间在哪？”大力的声音有些发紧。
女佣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大力跑了。仆人房里，金把埃尔斯放在床上。埃尔斯坐在床沿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在发抖。他的声音嘶哑，声嘶力竭，但那声音从一个没有假牙的嘴里发出来，含混不清，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
金摘掉了他的假牙。然后他俯下身，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湿漉漉的，然后慢慢变暖。
“先生，”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仰慕您很久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穿过玻璃，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人赤裸的身体上。暖暖的。
苏月和来弟在庄园里找了很久。她们穿过长廊，走过客厅，绕过楼梯口，问了两个女佣，都说没见过埃尔斯先生。最后是厨房里的一个帮佣告诉了她们——城里那个著名的律师死了。佛罗蒙·德·拉·莫特。那个替穷人打过官司、替黑人辩护过的律师，教会最忠诚的信徒。死了。
苏月站在楼梯上，手指搭在扶手上。“那个律师，”她的声音有些迟疑，“会是梅丽娜的丈夫吗？。”
来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月走下楼梯。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油画。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她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看着画里那个女人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吗？她不知道。
她走到客厅。落地窗很大，雨幕从玻璃上流下来，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影子。对面的庄园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有人进进出出，穿着黑色的衣服。隐隐有哭声从那边传过来，像风吹过空房间时发出的呜呜声。苏月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模糊的、灰蒙蒙的世界，听着那阵若有若无的哭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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