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从碎石里爬出来的时候，耳朵还在嗡嗡地响。他摇了摇头，把头上的灰和碎石甩掉，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废墟。水晶棺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在微光中折射出冷冷的光。那个女人的身体不见了，卖货郎也不见了。
他看见了最后那一刻——火光炸开的瞬间，那个女人的身体从碎裂的棺中飘了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卖货郎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畸形的、怪物的脸上，忽然有了人的表情。女人低下头，轻轻吻了他的额头。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大力听不见，但他看见了卖货郎的脸。那张脸在变，畸形的肢体在收缩，甲壳在脱落，露出下面的皮肤。他变回了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消瘦的、眼眶深陷的男人。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女人的脸，但她的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清晨的雾，像黄昏的光，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她消失了。卖货郎——那个男人——也消失了。溶洞开始坍塌，碎石从头顶落下来，一块接一块。
大力从地上爬起来，在碎石里找到了周妍。她被压在几块石头下面，脸上全是血，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但还在动。大力把她从石头下面刨出来，背在身上，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停。每走一步，身后的坍塌声就近一分。他的腿在疼，全身都在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白雾里，系统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检测到……副本‘痋眠’……存活玩家……四名……正在传送……”
苏月猛地抬起头。四名。她、来弟、还有——
白雾开始散去。两道人影从雾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大力背着周妍，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但他站着。周妍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苏月看着他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力走到她面前，把周妍从背上放下来，靠着苏月坐好。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灰和血，但他在笑。那笑容很难看，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又嘶了一声，但他还是在笑。
“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没给咱们队丢人吧。”
苏月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大力的手。来弟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苏月，又看了看大力，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虚弱的笑。
系统的声音终于清晰了，在空旷的白雾中回荡：“传送完成。副本‘痋眠’通关。存活玩家：四人。正在返回——”
白光吞没了一切。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断断续续，而是清晰、平稳，带着某种机械的、不带感情的温柔：
“检测到存活玩家生命体征虚弱。正在进行紧急修复——”
话音未落，四人的身体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起来。那膜薄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白雾中泛着淡淡的珠光，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被阳光镀了一层边。膜从脚下升起，缓缓地、温柔地合拢，将每个人包裹在一个独立的泡泡里。
泡泡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苏月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某种柔软的力量托着，浮在半空中。温暖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温热的、像泡在温泉里的暖，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骼，从骨骼渗进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愈合的伤口。
脚踝上的青紫在消退，指甲断裂处的新肉在生长，后背被碎石砸出的淤青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修复，每一根断裂的纤维都被重新接上，每一处流失的血都被悄悄补回。那种感觉很奇怪，一种深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像跑了一场永远跑不完的马拉松，终于可以停下来，坐下来，躺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
梦很长。她梦见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宫远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木鱼蹲在河边，拿一根树枝逗水里的鱼，笑得像个孩子。珍妮坐在木鱼旁边，把脚伸进水里，凉得直缩脚，但还是不肯收回来。小雨站在更远的地方，穿着那条短裙，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伸手按住，回头冲苏月笑了一下。赵明没有出现。
宫远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追了半天没追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然后也笑了。周妍靠在另一棵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风。来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塞到苏月手里，说：“姐姐，给你。”
苏月低头看那把花——有白的，有黄的，有紫的，小小的，碎碎的，叫不出名字，但很好看。她抬起头，想说来弟真乖，但来弟已经跑远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着大力要骑大马。
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暖洋洋的。苏月站在那片草地中间，手里握着一把野花，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就这样，所有人都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怕。
梦醒了。
苏月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块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裂缝的白色天花板。她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长好了，新的指甲薄薄的、粉粉的，像婴儿的。
“姐姐！”
来弟一头扎进她怀里。来弟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的。苏月伸手抱住她，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心跳很有力，咚咚咚的，像一面小鼓。
“我没事，”苏月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之前稳了很多，“我没事。”
大力的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但已经不疼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和周围的肤色不太一样，像贴了几道细细的胶带。他看着苏月和来弟，咧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妍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她听见苏月的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四人对视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彼此——活着，好好地，完整地，坐在这里，躺在这里，站在这片干干净净的白光下面。
然后他们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活着，就是对死去的人最好的安慰。
一片灰蒙蒙的空间，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来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她知道。新的副本，新的规则，新的生死，新的选择。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个人。来弟站在她身边。大力也跟了过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揉了揉脖子。
“又是新的？”他问。
苏月点了点头。
周妍最后一个走过来，站在苏月另一边。四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未知。
“走吧。”苏月说。
没有人问去哪。走了出去。身后的白色空间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像一盏被慢慢调暗的灯。前方，新的副本在等着他们。但那是新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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