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借着金块发出的光,上前从后面抱住了鏊惠子。
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在颤。
苏月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肿胀、冰凉,指甲长得卷曲,嵌入肉里。但苏月握着它,没有松开。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枚戒指。
在鏊惠子肿胀的右手中指上,有一枚戒指——已经嵌进肉里,几乎要和皮肤长在一起。戒指很旧了,花纹模糊,但在金块的照耀下,还是泛出暗淡的光。
苏月没有问。惠子也没有说。
但那枚戒指在黑暗里闪了一下——那是这个地窖里唯一反光的东西。
时间在地下变得模糊。
三人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一时不停地默念自己的名字。累了就靠在一起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念。
惠子一直缩在角落,没有再动。偶尔发出一些声音,像梦呓,又像呻吟。
她没有吃掉她的孩子们。
这个念头在苏月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她吃了妹妹,吃了哥哥,吃了丈夫——但她没有吃自己的孩子。
三人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的。
头顶传来嘎嘎的声响——厨房的地板在响。很多双脚在上面来回走,脚步声杂乱,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苏月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掩埋的出口。
大力也醒了,下意识摸了摸后背——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再流血。
来弟揉着眼睛,小声问:“外面怎么了?”
没人知道。
苏月回头看向那个角落。
鏊惠子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姿势不对——比平时更蜷缩,更僵硬。
苏月心里一紧,爬起来走过去。
她蹲下来,拨开那些纠结的头发。
惠子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的呼吸很弱,很浅,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惠子……鏊惠子……”
苏月轻轻摇她。
没有反应。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突然快死了?
苏月不明白。她不明白一个人被关了二十多年还能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惠子的嘴唇动了动。
苏月凑近。
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颤巍巍地指向一个方向。
那堆尸骨。
她指着尸骨的手指。
然后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苏月愣在那里,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体。
过了很久,她才把惠子轻轻放下。
她走到那堆尸骨前,蹲下来看。
那些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散落一地。她仔细看那些手指——
有一根指骨上,套着一枚戒指。
和惠子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苏月明白了。
那是惠子丈夫的尸骨。惠子吃掉了丈夫,但留下了他的戒指。二十多年来,她就和这具尸骨、这枚戒指待在一起。
她把他吃掉了,但她一直陪着他。
苏月把两具尸骨——惠子和她丈夫的——小心地放在一起。那些散落的骨头,她一根一根捡起来,拼成人形,放在惠子身边。
然后她把那枚戒指收了起来。
戒指放在她口袋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着,只是觉得应该收着。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大力走过来,压低声音。
头顶的脚步声还在继续,听动静,那些压在地板上的障碍物可能已经被挪开了——为了方便行走。
大力拿起一根肋骨,在手里掂了掂。
“冒犯了。”他说。
他把肋骨插进地板缝隙,开始撬。
缝隙太小,不太好发力。他只能把肋骨卡在缝里,一下一下来回晃。肋骨和木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与此同时——
外面。
鏊赛雷家族挂满了白布。从屋檐下垂下来,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飘动。整个院子白得像下过雪。
屋子里,露西亚坐在椅子上,穿着白色的衣裙。摩恩站在她身后,用一把木梳帮她打理那一头棕栗色的卷发。梳得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
今天,露西亚是白羽女。
今天的主角。
摩恩的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的露西亚——那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孩子。
梳子划过卷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厨房里。
有人发现了地板缝隙里那根晃动的肋骨。
“这是什么?”
几个人围过来。有人蹲下,凑近看。
然后那块地板被掀开了。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出来,一股经年累月的臭味冲天而起。
三人爬了出来。
浑身臭烘烘的,沾着地窖里的污垢和腐味。
摩恩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三个浑身脏污的孩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太快了,没人看清。
“三个阿西贪玩跑下去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快去洗澡。”
三人被赶着往浴室走。
摩恩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洞口,看着地上那些被撬开的木板。
她的脸上透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解,困惑,还有别的什么。
等人走完了,她把厨房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门关上。
她一个人走进地窖。
一步一步往下走。
然后她看见了。
女儿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已经冷了。旁边是另一具尸骨——被拼成人形,放在她身边。
摩恩跪下来。
她抱起女儿冰冷的身体,脸埋在那一头脏污的头发里。
那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哀怨,绝望,像某种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发出的悲鸣。
她抱着女儿,一遍一遍地喊:
“惠子……惠子……”
那声音从地窖深处传上来,穿透地板,穿透厨房,传到外面。
厨房外的人都不敢进去。
只有白布在风里飘动,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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