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摩恩端上来的全是素菜。
粗面饼、炖菜、几碗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没有肉。
她像是随口般说了一句：
“你们多卡和多檽可喜欢吃肉了。”
苏月手里的餐具“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摩恩看向她。
苏月连忙捡起来，扯出一个笑：“没事，阿檽，我刚刚手抽筋了。”
摩恩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五个人各怀心事，吃完了这顿沉默的晚餐。
第二天。
摩恩出门去了。苏月带着两人悄悄跟在后面，想寻找线索。
他们看见摩恩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三人绕到窗边，透过那道小缝往里看。
摩恩站在案板前，面前堆着切好的肉块。她脸上带着困惑。
孩子们不爱吃肉。但肉的消耗速度，却比以往快了－看来那个东西食量越来越大了。
她弯下腰，打开地板上一个隐蔽的活板门，把切好的肉一块一块塞进去。
那些肉消失在黑暗里。
苏月眼睛亮了。
突破口就是摩恩——不，是摩恩藏起来的那个东西。
等摩恩走后，三人溜进厨房。
他们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活板门。上面盖着木板，铺着灰尘，伪装得很好。
大力掀开木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口很小，难怪摩恩要把肉切成小块——只有切小了，才能塞进去。
“那我们怎样才能看到下面？”大力问。
苏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厨房中央那块最大的地板上。
“直接把地板弄开。”
来弟紧张地看向门口：“万一摩恩回来怎么办？”
苏月想了想，看向来弟：“来弟，你能和露西亚一起拖住摩恩吗？”
来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她打开厨房门，跑出去找到露西亚，拉着她的手，用最甜的声音说：“露西亚，我们去找阿檽吧，我想让她带我们去集市玩。”
露西亚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让人看不懂，但她还是跟着来弟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苏月和大力。
他们找到工具，撬开那块最大的地板。
一个巨大的口露了出来——那根本不是管道，而是一个地窖，或者说，一个地下的空间。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难闻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
大力拿起油灯，朝苏月打了个手势：我先下去。
他沿着边缘摸索，竟然发现了一架楼梯——木头的，很旧，但还能承重。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苏月跟在后面。
油灯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但就是这一小片，已经足够让他们看清下面的景象。
几具人骨头。
三具。被啃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散落在地上。有的骨头上有牙印，有的被嚼碎过，碎渣混在泥土里。
苏月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角落里，大口吞咽着地上的肉。那是摩恩刚刚塞进来的肉，还带着血，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很久没见过光了。
那双眼睛浑浊、呆滞，像蒙着一层雾。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光源——有人来了。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继续吞咽着那些肉。咀嚼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不断放大，“吧唧吧唧”，混着吞咽的咕噜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管道连接着上方——就是摩恩塞肉的那根管道。还有几具被啃食干净的骨头。
苏月和大力站在楼梯上，一动不敢动。
那个人终于吃完了地上的肉。
他抬起头，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艰难地适应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源。
他没有穿衣服，衣不蔽体，身上却有不少肉——不是胖，是那种虚浮的、不正常的肉。没有考尔那么胖，但也绝对不瘦。
他终于发现了楼梯上的两个人。
他双手撑地，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
然后朝他们冲过来。
速度极快。
“砰！”
他一头撞在楼梯上。整个楼梯剧烈晃动，木头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
大力死死抓着扶手，苏月紧紧抓着大力，两人强忍着才没有尖叫出声。
那个人的头卡在楼梯缝隙里，疯狂地扭动，发出阵阵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原始的、野兽般的吼叫。
“快上去！”大力吼道。
两人连滚带爬地往上跑。
身后，那个人还在疯狂地撞击楼梯。
他们爬出地窖，合力把地板盖上。
“砰！”
最后一声撞击闷闷地从下面传来。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心惊胆战。
身下，那块地板还在不停地响——那个人爬上来了，他爬上了楼梯，在疯狂地撞击地板。
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慢慢平息下来。
苏月和大力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最后一下撞击的回音，在寂静里一点点消散。
等到声音彻底消失，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复杂。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走出厨房。
摩恩就站在厨房门口。
她手里牵着来弟和露西亚，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弟愧疚地看着苏月，眼睛里含着泪。
苏月知道来不及了。
她凑到大力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冲出去，抢走来弟就跑。”
大力微微点头，肌肉绷紧——
下一秒，他猛地冲出去。
但他小瞧了摩恩。
这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力气大得惊人。她一把扔开露西亚——露西亚被甩出去，跌倒在地——然后反手抓住大力的手腕。
那手像铁钳一样，大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一下，还是没挣开。他整个人被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苏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跑不掉的。她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没有意义——出不去这个小镇，救不了任何人。
摩恩很生气。
那张一向平静的脸，此刻扭曲着，皱纹都深了几分。她看着苏月，又看看大力，再看看来弟，目光像刀子一样。
“打开。”她说。
苏月和露西亚被迫打开那个入口。
地板被掀开，黑漆漆的洞口露出来，下面传来若有若无的腥臭气。
“下去。”摩恩指着苏月。
苏月看了看来弟，又看看大力，深吸一口气，往下走。
来弟站在阳光下，看着那个洞口。
她看了看外面的阳光——那么亮，那么暖，那么近。
然后她走了进去。
她不能抛弃姐姐。
大力也自觉走了进去，头也不回。
摩恩弯下腰，把地板盖上。然后她搬来东西，压在上面——木桶，石板，沉重的物件，一件一件堆上去，直到那个入口被彻底掩埋。
地下陷入彻底的黑暗。
摩恩坐在地板上，喘着粗气。
露西亚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又回来了。
摩恩看着她。
露西亚也看着摩恩。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摩恩伸出手，把露西亚拉进怀里。不是拥抱——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像抓住什么仅有的东西一样的动作。
露西亚没有挣扎。她靠在摩恩肩上，眼睛望着窗外。
阳光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照着她们。摩恩的手粗糙、骨节分明，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露西亚的头发。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某种仪式。
露西亚的头发是棕栗色的，卷曲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阿檽，他们会死的吧。”
摩恩没有回答。
她的手继续抚摸，一下，一下。
露西亚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阳光缓缓移动，从她们身上滑过。
地下。
黑暗里，三人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上面隐约传来一些声音——听不清是什么，但让人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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