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娘站在甲子面前。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她的眼睛睁着,眼眶里有什么在流转——是月光,是泪光,是这些年的怨。
然后,两行血泪流了下来。
她的手动起来,僵硬,缓慢,像生锈的机关。一只手搭上甲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贴上他的脸。
指尖冰凉,像死人的手——她本来就是死人。
“你就这么恨我吗?”
她的声音幽幽的,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哪怕……让我魂飞魄散。”
甲子的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我……我没有……我只是太爱你了……来看你……最后一面……”
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他的后背。
周礼趴在不远处,两只手臂血肉模糊。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像梦呓:
“救……我……”
没有人看他。
凤令君从暗处走出来,径直走到甲子身后。
幽娘的目光越过甲子,落在她身上。
凤令君抱着那尊佛像,站在月光下。她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这一切的人。
她开口,一字一句: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幽娘愣住了。
凤令君抬起手,指向苏月。
“让她给你讲个故事吧。”
苏月捂着胸口,站在那里。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竹染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来弟站在月洞口,没有再往前走。她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凤令君走到檀木椅子前,坐下。她抱着佛像,像抱着一个孩子。
“从前有两个女孩。”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在寂静的夜里。
“她们相依为命。大的那个女孩长成了少女,她爱上了有妇之夫。”
幽娘的身子抖了一下。
“那个男人为了娶她,亲手杀害了发妻肚子里的孩子。并在守丧期间,以素轿娶她进后门。”
苏月顿了顿。
“很快,男人喜新厌旧。他又喜欢上了那个女孩的妹妹。”
幽娘的眼睛睁大了。
“女孩的妹妹不愿意。她来找姐姐帮忙,却亲眼看到——男人骗姐姐喝下了毒药。”
“男人告诉姐姐,他的妻子让她必须死,不然她的妹妹也会死。”
“妹妹想去阻止,男人怕事情败露,杀害了女孩的妹妹,并做法,让她的魂魄——魂飞魄散。”
苏月停下来,看着幽娘。
“女孩叫幽娘。女孩的妹妹叫……”
“不要再说了!”
幽娘嘶吼起来,声音凄厉,震得整个灵堂都在抖。
“我的妹妹没有死!”
她朝苏月飘过来,血泪流了满脸。
“这些都是假的对不对?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
苏月闭着眼睛。
她感觉到幽娘飘到她面前,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感觉到那双冰凉的手快要掐住她的脖子。
但她没有躲。
她睁开眼睛,看着幽娘。
“你的妹妹没有了魂魄。”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她依附在你的身上。她进入了我的梦,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幽娘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泪还在流,但她不再嘶吼,不再颤抖。
她只是站着。
然后她抱住头,痛苦地嘶吼起来。
那声音不像人,像野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知道了笼子是谁造的。
甲子在后面偷偷地动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周礼趴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甲子要跑了!”
声音含混不清,带着血沫,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幽娘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了——甲子已经退到院墙边,正要翻墙逃跑。
她的身影一闪,下一刻已经飘到他面前。
尖尖的指甲掐进甲子的脖子。他整个人被提起来,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
“告诉我。”幽娘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地狱里爬出来,“我的妹妹,葬在哪?”
甲子喘不过气,脸憋成了紫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挫骨扬灰。”他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哈哈哈哈……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哈哈哈哈……”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幽娘的手在抖。
“我要你死。”她一字一顿,“永世不得超生。”
甲子还在笑,笑得狰狞。
“那我就与你纠缠不休。”
幽娘大吼一声——
“咔。”
甲子的头颅滚落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那颗头滚到周礼面前,正好停住。头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周礼瞪着那颗头,瞪着那双眼睛。
他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死了。
幽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阴风一阵一阵地刮,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凤令君站起来。
“幽娘。”
幽娘回过头。
她的脸上全是血泪,两条红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凤令君手里拿着一件衣服。
是粉红色的,豆蔻年华的女孩穿的那种襦裙。
“你的怨气已解。”凤令君看着她,声音平静,“换一件衣服,去投胎吧。”
幽娘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嫁衣,沾满了血,沾满了泥,沾满了幽怨。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凤令君走上前,伸出手,抱住了她。
幽娘的身体僵住了。她是一个死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人抱过了。上一次,是甲子抱着她,哄她喝下了毒药。
“你……恨我吗?”她问,声音颤抖。
凤令君没有回答。
她只是松开手,把衣服递过去。
幽娘接过那件衣服。
就在她接过的瞬间,身上的白嫁衣无声无息地褪去,化作一缕轻烟,散在月光里。
取而代之的,是那件粉红色的襦裙。
她低头看着自己,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凤令君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抚摸着怀里的佛像,一下,一下。
苏月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竹染扶着她,轻声问:“要结束了吗?”
苏月没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竹染。
月光照在竹染脸上,照出那张清冷的脸。
“我还没有原谅你的不辞而别呢。”苏月说。
竹染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那你慢慢原谅。”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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