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连山先动。
他踏步进身,枪杆从腰间挑起,枪头从下往上挑,走的是八极枪法中“拦“字诀,枪杆的弹性被他用到了极致,白蜡木的韧性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弧形的弹力,枪头挑起的速度快得骇人。
陈湛迎上去,枪杆平推,形意枪法的“扎“字诀,枪头直线前刺,走中线,直取吴连山的咽喉。
两杆枪在空中碰上了。
“铛——“
枪杆相交,白蜡木和杂木碰撞的声响脆生生的,震得两人的虎口都微微发麻。
吴连山的枪被磕偏了方向,他趁势顺着枪杆的偏转做了一个圆弧形的搅动,“拿“字诀,枪头从陈湛的枪杆外侧绕了一圈,扣住了陈湛的枪尖,往旁边一带,想把陈湛的枪拿偏。
陈湛的枪杆在手中一转,螺旋劲顺着杆身传到枪头,枪尖在吴连山的拿劲中旋转着脱了出来,反手一个“崩“,枪杆猛然弹起,枪头朝着吴连山的面门弹去。
吴连山侧头避开,枪缨从他的耳边掠过,红色的穗子扫过他的胡子,带起几根胡须飘在空中。
两人枪来枪往,拆了十几招,枪杆碰撞的声响接连不断,“铛铛铛铛“,像是铁匠铺里打铁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
围观的人看得入神,有懂行的在旁边小声点评:“八极枪法的拦拿扎,正宗得很,这个大个子是孟村吴家的人吧?“
“对面那个也不差,形意枪法,扎得又准又狠,虎口都不带颤的。“
吴连山的枪法确实纯熟,不愧是八极门嫡传,拦拿扎三大核心技法运用自如,枪杆在他手里活了过来,或挑或压或绞或刺,变化多端,每一枪都带着化劲高手的沉厚劲力。
陈湛的形意大枪用得不算多,在民国时期他更常用拳掌,大枪只在少数场合练过。
但形意拳的根基放在那里,形意枪法和形意拳法是一脉相承的东西,五行拳的劈钻崩炮横,对应到枪法上就是劈扎崩挑拦,发力方式完全一致,拳法练到了什么层次,枪法自然也在什么层次。
三十招之后,两人都摸清了对方的路数。
吴连山的枪法走的是厚重沉稳的路子,每一枪都扎实有力,不花哨不取巧,正面硬打,和八极拳“硬打硬进无遮拦“的风格一脉相承。
陈湛的枪法走的是凌厉精准的路子,枪头的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对准了要害位置,喉咙、心口、腋下、小腹,出枪的角度刁钻,但都被吴连山用拦拿的技法挡了回去。
两人棋逢对手,打得难解难分。
吴连山越打越兴奋,嘴里开始发出低沉的呼喝声,八极拳特有的“哼哈“二气,每一声呼喝都伴随着一次猛烈的刺击,枪杆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围观的人群已经退了又退,最前面的人离两人至少有三丈远,再近就有被枪锋的余劲波及的风险了。
赵奇看得目瞪口呆,他的通臂拳在枪法上也有涉猎,但和面前这两人的大枪比起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张凯和张义兄弟两个一言不发,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陈湛的枪法,嘴唇微微翕动,在心里默默记诵着每一个细节。
再拆十几招,陈湛换了策略。
不拖了。
他的枪势突然慢了半拍,枪头往回收了一寸,左肋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档。
吴连山是久经战阵的老手,这种空档他一眼就看到了。
枪头猛地刺出,“扎“字诀,直取陈湛的左肋,全力以赴的一枪,枪杆的弹性被他催到了极限,枪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
枪头刺到一半的时候,陈湛的身形骤然变化。
左肋的空档消失了,他的腰身猛地一拧,身体从侧面转到了正面,原本露出的空档变成了正面朝向吴连山的枪头。
同时,他的大枪从前方收回,枪杆在手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枪头从前变成了朝后。
回马枪,合击之术。
马形的灵动和蛇形突刺。
枪头从身体的右侧绕过去,从背后刺出,走的是一条匪夷所思的弧线,从陈湛的右腰旁边绕到背后,再从背后往前刺出,枪尖直奔吴连山的咽喉。
这一枪的诡异之处在于,吴连山的枪正在往前刺,两人的枪是同时朝对方刺出的,但陈湛的回马枪走的是弧线,比直线刺出的枪多绕了半圈,按理说应该更慢。
但陈湛的枪快了半息。
枪头先到了吴连山的咽喉前面。
枪尖距离喉结不到一寸的时候,陈湛的手腕猛地一抖。
枪杆震颤,枪头偏了两寸,从咽喉滑到了肩膀上。
“噗——“
枪头扎进了吴连山的左肩,枪尖穿透了肩头的肌肉,几乎扎透了整个肩膀,枪缨上的红穗子被鲜血染得更红了,滴滴答答往下淌。
吴连山的刺击落空了。
他的枪头还悬在陈湛侧面半尺远的地方,没有碰到陈湛的衣衫。
那个“空档“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诱饵,引他全力刺出,在他出枪的瞬间,回马枪从不可能的角度刺了回来。
他若是不上当,不冲那个空档出手,两人还能再拆十几招。
他上了当,就是这个结果。
吴连山的身形僵在了原地,左肩传来剧烈的疼痛,鲜血从枪头刺入的地方涌出来,浸湿了半边衣衫。
他没有倒下。
两条腿的马步扎得稳稳的,右手还握着枪杆,枪尾拄在地上,撑住了身体。
整个城门口的空地安静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全部屏住了呼吸,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陈湛拔枪。
枪头从吴连山的肩膀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花,洒在了青石地面上,殷红刺目。
吴连山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混着连茬胡子上的血,顺着下巴淌到了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枪伤贯穿了肩头的三角肌,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大动脉,出血虽多,但不致命。
留手了。
那一枪本来对准的是咽喉,扎进去就是死,最后一抖偏了两寸,落在了肩膀上。
吴连山抬起头,看着面前持枪而立的陈湛,嘴角扯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把右手的大枪往地上一插,枪杆晃了两下,立在那里,然后左手捂着流血的肩膀,朝陈湛抱了抱拳。
单手抱拳,抱不了全礼,但意思到了。
“承蒙陈镖头手下留情,吴某心服口服。“
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锭一锭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整一百两。
小厮把布包双手呈到陈湛面前。
陈湛伸手接了,掂了掂分量,塞进了马背上的褡裢里。
他把手里那杆枪扔回给后面的趟子手,翻身上马,朝吴连山点了点头。
“吴兄枪法精纯,八极大枪名不虚传,肩上的伤回去好好养,别落了病根。“
说完,他催马往城门外走去。
身后的镖队跟了上来,马蹄声重新响起,镖旗从城门洞里穿过,在城外的阳光下招展开来。
吴连山站在城门口,捂着肩膀,看着那面镖旗越走越远,目光复杂。
身旁小厮上前替他包扎伤口,手忙脚乱的,被他推开了。
“不急,先看他走远了再说。“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到镖队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了,议论声此起彼伏。
“输了,吴连山输了。“
“那个镖头是谁?顺源镖局的,大枪这么厉害?“
“回马枪,你们看到没有?那一枪本来对准的是喉咙,最后偏了两寸扎在肩膀上,留了手。“
“厉害,真厉害,沧县多少年没来过这种人了。“
声音渐渐远去。
出了沧县,官道重新变宽,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陈湛骑在马上,收起了枪的手还有些发热,枪杆的震动在掌心里残留着微弱的余韵。
吴连山的八极大枪确实厉害,拦拿扎三字诀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若不是陈湛使了回马枪这种诡计,正面硬拼还要多费不少功夫。
赵奇催马上来,凑到陈湛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前两天的不服气变成了彻底的佩服。
身后传来李汉章的声音,在和旁边的趟子手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不忿,反倒带着几分后怕。
“那一枪要是不偏......“
“闭嘴吧你。“
王小川的声音压过来,“陈镖头的事,少嚼舌根。“
李汉章老老实实闭了嘴。
从沧县出来,一路往南,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一连三天,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危险。
路上倒是碰过两三拨毛贼,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三五个人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手里拿着柴刀和木棍,看到镖队过来就跳出来吆喝两声,想讹几个铜板。
这种货色不用陈湛出手,赵奇带着张凯张义三人就收拾了。
暗劲高手,在镖局也不少拿钱,不能白拿。
赵奇一个通臂拳拍过去,领头的毛贼连滚带爬飞出去七八步,剩下的柴刀扔了、木棍扔了,转身就往山里跑,连滚带爬,比兔子还快。
几个趟子手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捞着,站在马旁边干看着,有些手痒。
陈湛骑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下次遇到高手,让你们来?“
李汉章连忙摇头,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您是大镖头,还是您来,我们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沧县城门口那一枪,把他最后一点不服气都捅没了。
这时候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也知道陈湛是难以企及的高手,他们还是别出头了。
进入山东地界已经走了一天。
再有两天就出山东了,距离宿州也不远了。
陈湛不认路,他没走过镖,也没在这一带活动过,看图认路要靠赵奇。
赵奇本就是山东人,这一带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
他催马上来,朝前方的山势指了指:“前面过下丰谷,应该有驿站,今天夜里进不了城,咱们只能在驿站凑合一晚。“
陈湛无所谓,驿站是官府设的,条件比客栈差些,但有马厩,正好给马喂些上好的饲料,连日赶路,马也需要歇歇。
“下丰谷是什么地方?“
“一个峡谷,路窄,只能容两辆马车过,四周都是岩壁。“赵奇答道。
“上方空旷?“
赵奇一愣:“呃,您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这地方有埋伏。“
陈湛的声音平淡,“这里得绕路。“
他直接决定。
这种地方,峡谷,路窄,四周岩壁,上方空旷。
如果有人在上面布置了滚石、火油、弓弩,从高处往下倾泻,整个峡谷就是一个天然的杀人场。
他能走,抱丹境的身法翻个岩壁跟走平地差不多。赵奇和张家兄弟或许也能跑,暗劲高手的反应和身手足够在乱箭中脱身。
但趟子手们不行,那些明劲甚至没入门的年轻人,困在峡谷里就是活靶子。
还有马车里的徐家家眷,妇人和孩子,跑都跑不了。
一般的山匪干不出这种灭绝式的手段,劫镖归劫镖,把人堵在峡谷里用火油滚石屠杀,那是结死仇。
但奕亲王干得出。
朝廷内斗,铁帽子王有多狠辣,还用多说么。
徐知远是维新派的支柱,他的家眷死在半路上,不管是山匪劫杀还是意外坠崖,朝廷都不会深查,死了就死了,一个三品官的家眷而已。
“绕路?绕路咱们就要露宿荒野了。“
身后传来李汉章的声音,他催马凑了上来,这些天态度早已转了个大弯,对陈湛尊敬得很,不过年纪小,性子活,听到前面在商量路线,忍不住插嘴。
“你熟悉路线?“陈湛对他也没什么恶感。
“嗯,跟师父走过,这里绕路要绕出一百多里,没有城镇和驿站,眼看着要天黑了,只能露宿山林了。“
“那就露宿山林。“
“您确定前面有埋伏?“
“要不你去试试?“陈湛笑道。
李汉章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
陈湛说要绕路,没人敢反对,一行人在岔路口往右转向,绕山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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