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输赢(二合一)
“李——猷——!”
李旦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可知构陷皇族是何等大罪?若敢无端捏造,朕今日便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李猷叩首于地,额头触在冰冷的砖石上。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字字铿锵:“陛下明鉴!臣所言每一桩皆有据可查,绝无半句虚言!”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展开来,声音朗朗:
“臣弹劾太平公主,罪有五条!”
“其一,骄奢淫逸,有违妇德。太平公主府中,面首数十,昼夜宣淫,秽乱府邸。公主新纳一面首,名曰陆长风,此人本为江湖游医,以房中术得幸于公主,出入府邸,如履平地,公主对其言听计从,甚至以军国大事相托,臣敢问——大唐的朝政,何时轮到一介面首来决断?”
殿中嗡嗡声四起!
萧至忠嘴角一抽,忍不住看了一眼李令月:公主是真狠啊!
这话也能放出去说?
李旦、李隆基脸色也有微妙变化。
有关陆长风的事,他们早就知道。
陆长风几次出手助李令月、助他们:潞州之时帮李隆基稳定壶关煞气,在长安时屡次挫败韦后安乐公主针对李旦的杀局,更在之前铲除韦后势力中拔得头筹;不久前还在骊山相助镇压始皇帝,得赏黑龙旗……
但这些事,在外界看来,都不如公主面首有噱头,适合当谈资。
旁人即便看过他的功劳,也只会以为是公主所为、陆长风冒功而已。
尤其里面牵扯到不少皇家秘事。
为保皇族名誉,许多都淡化处理,这就更让陆长风的名声发虚。
此刻说出来,不少自诩清高的朝臣都跟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只有几个知情者知道这话有多荒谬。
但是,偏偏还有那么点道理。
因为“昼夜宣淫”、“相托国事”之类,还真有……
李令月低着头,也有点脸红,陆长风不在乎虚名,旁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李令月其实也挺想给他“泼脏水”,泼脏了,别人就不会跟她抢了……
李猷还在慷慨陈词:
“更有甚者,此陆长风,涉嫌毒杀驸马武攸暨。武攸暨虽已故去数月,然其死因蹊跷,医案不明,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
李旦脸色更难看了。
武攸暨的死太平早就说过,但还是一样的原因,涉及皇族、武家,再加上李令月本人的名声,她就算明说是武攸暨勾结外敌暗害在先,别人也只会以为她伙同面首置其于死地……
“其二,目无法度,擅权妄为。八月十六日,太平公主未经中书门下,私下令刑部尚书窦怀贞发出告示,以朝廷名义通传天下,将绝龙城定为逆贼。臣敢问——刑部之印,何时成了公主府的私章?朝廷法度,何时可由一人一言而定?”
“其三,结党营私,培植亲信。八月十六日午后,太平公主召萧至忠、岑羲、窦怀贞、陆象先等人过府议事,密谈近一个时辰。臣敢问——公主与朝中重臣闭门密议,所议何事?为何不能在大殿之上、百官面前堂堂正正开口?”
“其四,离间皇室,动摇国本。太平公主权威屡屡凌驾东宫之上,陛下在时,公主已如此跋扈;他日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公主将置太子于何地?”
“其五,(雌)鸡司晨,惟家之索。公主以女流之身,干预国家大政,朝中七位宰相,五位出其门下;地方官员升迁黜陟,多由其一言而决。陛下登基不过数月,而公主之势力,已遍布朝野!”
李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凛然正气,仿佛在为天下苍生请命,但嘴里的话却转了个弯:“臣请陛下——收公主之权,削公主之势,使其安居府第,不得干预朝政,其面首陆长风,交有司严审,彻查武攸暨之死,如此,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斩公主的事就不提了,先声夺人的效果达到就行。
殿中鸦雀无声。
李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的说不出话来。
李猷的弹章,有真有假,真假参半——骄奢淫逸是夸大,毒杀武攸暨是捕风捉影,可未经中书门下就发告示、召五位重臣过府密议、朝中七位宰相五位出她门下——这些,他没法否认,有些是事急从权,有些是众人皆知的潜规则,往小了说,根本不是事,往大了说就是居心叵测、祸国殃民!
李旦的眼神恨不得把李猷生吞活剥,连带着也有点迁怒李隆基。
都是一家人,何至于此!!
就在这时,太平公主动了。
她缓缓走出列,在殿中跪定,凤目低垂,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臣有罪。”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臣府第规制,确实有逾制之处;臣召五位宰相过府议事,确有其事;臣与东宫之间,也确实多有摩擦。臣不敢辩驳——”
她说完自己的罪过,声音依然平静:“臣,愿听姚相、宋相之言,自请迁居东都,闭门思过!”
然后深深地拜了下去。
姚崇、宋璟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话是他们乐意听的,但在此时此刻说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一句话,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殿中顿时炸了锅。
萧至忠第一个站了出来,须发皆张,怒目圆睁:“陛下!公主两度镇国,功勋赫赫,若无公主,社稷早已不保!今小人进谗,欲害忠良,臣请陛下严惩诬告之人!”
岑羲紧随其后:“臣附议!公主忠心,天地可表!”
窦怀贞也站了出来:“陛下明鉴!狡兔死、走狗烹,天下人岂能心服?!”
不只是公主党的人。
那些平日里中立的朝臣,此刻也纷纷站了出来。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陛下,臣有话说。陛下登基不过月余,太子册立不过旬日,便要逼走两度镇国的功臣?今日是公主,明日是谁?后日又是谁?如此下去,还有谁愿为大唐社稷奔命!”
又有几位中立朝臣出列附议,言辞越来越激烈。
殿中的气氛,像一锅煮沸的油,浇上了一点水,炸得四处飞溅。
李隆基站在左侧最前方,面沉如水,骨节泛白,一言不发。
他知道,今日这一局,他已经输了。
太平公主的“退让”,不是退让,是火上浇油,她越示弱,朝臣们越觉得她受了委屈;她越退让,朝臣们越觉得是太子在逼她。
而那句“愿听姚相、宋相之言”,更是把火烧到了他的左膀右臂身上。
他的这位姑母终究还是撕破了脸!
李旦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如纸,看着跪在殿中的太平公主,看着她那平静的面容,心头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当年被母亲囚禁在宫中,度日如年的那些岁月。
那时候,他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去,大哥李弘暴卒,二哥李贤被废被杀,三哥李显被流放,姐姐们一个个死于非命,只有太平,他的小妹,一直站在他身边,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替他奔走。
她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妹妹了。
李旦的眼眶微微泛红。
数日前,姚崇宋璟就曾向他进言,让他将太平公主安置到东都洛阳,以避免太子、公主之争。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献王已自请远离长安,朕身边只剩下太平这一个妹妹,怎么忍心把她安置到洛阳?”
这句话,他今天还要再说一遍。
李旦站起身,冕旒上的白玉珠串因他的动作而剧烈晃动。
“姚崇、宋璟。”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姚崇、宋璟出列跪倒:“臣在。”
“你们身为宰相,不思调和君臣,反而屡屡离间皇室,该当何罪?”
姚崇额头触地:“陛下,臣等所言,皆是为社稷着想——”
“为社稷着想?”
李旦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为社稷着想,就要逼走朕的妹妹?你们让朕把她赶到洛阳去,是要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吗?看朕登基不过数月,就要杀功臣、逐亲妹?”
殿中鸦雀无声。
“姚崇,贬为申州刺史。宋璟,贬为楚州刺史。即日离京,不必再入朝!”
姚崇和宋璟叩首在地,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们知道,今日这一局,他们已经输了。
李旦的目光转向跪在殿中的太平公主,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心疼:“太平,起来。”
太平公主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
李旦的声音有些沙哑:“朕身边只剩你一个,怎么忍心赶你走?”
太平公主动了动,这才缓缓站起身,面色依然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绪——即便已是生死之争,此刻让四哥难做,以情相逼,也还是于心不忍。
“传旨。”
李旦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太平公主赏金帛五千匹,自今日起,再有妄议公主、离间皇室者,严惩不贷!”
殿中群臣齐齐下拜:“陛下圣明!”
李隆基同样下拜,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姚崇、宋璟被贬,他的左膀右臂被砍断。
太平公主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权势更盛。
而他,在满朝文武眼中,成了那个“忘恩负义、逼走功臣”的人。
李旦站在御座上,看着这对姑侄,心中叹息,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摆了摆手,内侍会意,高声道:“退朝——”
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嗡嗡作响。
太平公主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从容,像是在春日里散步。
李隆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生死之战,已经打响了。
……
太子府,东宫书房。
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昏黄。
姚崇和宋璟已经换下了朝服,一身便装。
贬官外放,即日离京,没有太多时间停留。
李隆基坐在上首,面色沉凝。
“姚公,宋公。是孤无能,连累了二位。”
姚崇摆了摆手,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之色:“殿下何出此言?臣等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太平公主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岂是一朝一夕能动摇的?”
宋璟也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刚正:“臣等此去,不过暂避锋芒。殿下在京中,千万保重,太平公主今日露了獠牙,今后势必更甚。”
李隆基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深深一揖:“孤必设法劝父皇回心转意,重召二位入朝,在此期间,还请二位珍重。”
姚崇和宋璟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豁达,还有一种历经沉浮之后的通透。
“殿下不必挂怀。”
姚崇捋了捋胡须,语气轻松了几分:“臣这一生,起起落落,不知多少次了,当年武后朝,臣被贬过;神龙朝,臣又被贬过,每次都觉得是绝路,每次又都回来了。”
宋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人生无常,本就是起起落落,殿下不必为臣等忧心,倒是殿下自己——”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殿下千万保重啊!”
李隆基点头:“孤明白。”
正在这时,门外侍卫禀报:“殿下,兵部尚书郭元振郭尚书求见。”
李隆基抬了抬手:“请。”
郭元振大步走进来,一身紫色官服,面容刚毅,眉目间带着几分边关风霜磨砺出的沉稳。
他向李隆基行了一礼,又转向姚崇和宋璟,拱手道:“姚公,宋公,二位这是……要走了?”
姚崇苦笑:“即日离京,不得不走啊。”
郭元振叹了口气:“朝上插不上话,还望太子殿下、二位……”
“郭卿不必自责。”
李隆基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谁都拦不住。”
郭元振沉默了片刻,转向姚崇和宋璟,郑重地拱手一揖:“二位一走,殿下在朝堂之上势必更弱,太平公主权势更盛,几成一言堂。某虽在兵部,亦无能为力……”
姚崇和宋璟对视一眼,不禁长叹。
“难道……”
宋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真要重演昔日武周之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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