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劫法场(二合一)
东市,法场。
午时将至,日头正烈。
东市正中那块开阔地,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
平日里杂耍卖艺的场子被清空,一座三尺三高的处刑台上,跪着两个人——刘玄策在左,刘辞渊在右。
两人皆被玄铁锁链缚住手脚,口中塞着麻核,衣衫凌乱,头发披散,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刑台四周,金鳞卫的甲士层层叠叠,刀枪如林,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外围的高处,梅花内卫的暗哨散布在酒楼茶肆的屋顶,弓弩在手,箭尖指向刑台,随时可以万箭齐发。
更远处,百姓们被拦在法场之外,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东市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有人干脆爬上了路边的槐树,还有几个胆大的少年攀上了对面的屋顶,被金鳞卫的士兵呵斥着赶了下来。
每个时代都不缺看热闹的人。
监斩台设在刑台正前方,比刑台略高,视野极佳。
台上并排放着三张长案,案上摆着令箭、茶盏、文房四宝。
以及一把遮阳的大伞。
陆长风坐在正中间。
他今日穿了一身梅花内卫的玄色阁领华服,墨色锦缎上绣着暗纹的寒梅,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滚边,腰间束一条同色革带,悬挂着风扬剑和乾坤袋,衣料挺括,裁剪合度,将他的身形衬得修长挺拔。
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雪衣蹲在他面前的案上,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
台下人群里,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看见没?中间坐的那个,就是太平公主的新面首!”
“哪个哪个?穿黑衣服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是神医,姓陆。”
“嚯,这模样……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俊的,古书中的潘安宋玉也不过如此吧?”
“光长得俊有什么用?人家是神医,听说还会房中术!”
“怪不得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听说的!”
“得了吧你,人家公主的面首,你也敢编排,不怕掉脑袋?”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怕什么!”
陈玄礼坐在陆长风左侧,一身银甲,身边插着涯角枪,面容冷峻,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人来说,窃窃私语跟大声喧哗没多大区别,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钻进耳朵里,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侧头看了陆长风一眼。
陆长风正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葵花籽,一颗一颗地喂给雪衣。
陈玄礼嘴角抽了抽,没有开口,将目光转回刑台,权当没听见。
赵兰君坐在陆长风右侧,一身素青长袍,发髻一丝不苟,面容肃穆,她自然也听见了那些话,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台下那几个嚼舌根的,略一流转,便收了回来。
法不责众。
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能真把人家怎么样。
陆长风倒是毫无反应,该喂鸟喂鸟,该喝茶喝茶,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从头到尾就没变过,外界的评论他毫不在意,全当背景音。
雪衣啄了一颗葵花籽,嘎嘣咬开,吞了仁儿,眼珠一转,小嘴一张,悄声道:“主人,他们在说你坏话!”
陆长风又递了一颗过去,淡淡道:“吃你的。”
雪衣咕了一声,低头啄瓜子了。
陆长风抬头看了一眼日晷。
日影偏移,午时三刻已至。
他心中微微一动——还真是掐着时间啊,到现在还没动静。
他对着看日晷的官员点点头,那人会意,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午时三刻已到——”
陆长风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箭,漫不经心地往台下一扔。
“行刑。”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个人耳中。
刽子手拔掉人犯背后的亡命牌,举起鬼头大刀。
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
刘玄策闭上了眼睛,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暴起;刘辞渊心中惊慌拼命挣扎却无可奈何。
鬼头大刀高高扬起——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剑光从东市东北角的酒楼飞掠而来!
那剑光清冽如水,快得不可思议,如同一道银白的闪电划破长空,直直刺向刑台上的两名刽子手!
剑未至,剑气已到!
两名刽子手只觉得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手中的鬼头大刀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发麻,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陈玄礼霍然起身!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银色的流光,瞬间从监斩台掠至刑台之上,涯角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精准地点在那道剑光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道飞剑被涯角枪点中,倒飞回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入东市东北角的方向,不见了踪影。
陈玄礼持枪而立,目光如炬,盯着飞剑射来的方向,冷声道:“何方宵小——”
话未说完。
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剧烈的震动!
轰隆隆——
东市正中的青石板地面猛地裂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一条巨大的机关蛇从地底破土而出,蛇身由无数精钢甲叶拼接而成,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蛇身粗如水缸,长逾数丈,蜿蜒盘旋,将刑台前方的一片空地搅得天翻地覆。
蛇头之上,站着一道人影。
玄色长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一股沉静如水的气息。
——徐霄。
至少,看上去是徐霄。
人群炸了锅!
“啊啊啊——”
“妖怪!有妖怪!”
“快跑啊!”
围观百姓四散奔逃,推搡拥挤,哭爹喊娘,一时间整条街都乱了套。
摊贩的货架被撞翻,瓜果蔬菜滚了一地,几个小孩被挤得哇哇大哭,大人们拖着孩子往巷子里钻,场面混乱至极。
金鳞卫的甲士们迅速结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层层叠叠地挡在刑台四周,将那些试图趁乱冲进来的人流挡在外面。
陈玄礼目光一凝,大喝一声:“敢劫法场,杀!”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涯角枪在手中化作漫天枪影,直直扑向蛇头上的那道身影!金鳞卫的甲士们齐声呐喊,盾阵推进,长矛如林,朝那条机关巨蛇围了上去!
赵兰君站起身,抬手一挥。
暗处的梅花内卫纷纷现身,弓弩手在屋顶上拉开弓弦,箭尖指向机关蛇上的那道身影;刀盾手从两侧包抄,将刑台护得严严实实。
“看好犯人!”
赵兰君冷声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长风没有动。
他坐在监斩台上,轻轻抚着雪衣的羽毛,目光落在那条机关巨蛇和蛇头上的人影上,神色玩味。
雪衣歪着头,盯着那条大蛇看了两眼,嘎了一声:“好亮的光……”
陆长风点头:“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是高级货。”
赵兰君微微一怔,没太听懂,侧头看他:“先生此言何意?”
陆长风放下茶盏,朝蛇头上那人努了努嘴:“姑姑没看出来吗?那是个假人。”
赵兰君神色一凛,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蛇头上的那道身影,那人正与陈玄礼缠斗,剑光霍霍,枪影重重,陈玄礼的猛攻被他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从气息、身法、招式来看,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大宗师。
没有任何异常。
赵兰君看了几息,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老身眼拙,没有看出丝毫异常,那人的气息、动作、反应……分明是真人。”
陆长风笑了笑,解释道:“医家讲究望闻问切。一个人运功的时候和不运功的时候,肤色、神情、呼吸,都会有细微的变化,高手过招,气血升腾,面红耳赤,汗出如浆——这些都是活人的生理反应。”
他目光落回那道身影上:“但这个人,从方才到现在,肤色没有一丝变化,神情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成不变。即便性情再冰冷,生理上的变化还是会有。人奔跑会喘气,会脸红,会出汗。除非——”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他不是人。”
赵兰君心中一震,再次凝神细看。
这一次,她终于看出了一些端倪。
那人的剑招精妙绝伦,身法灵动飘逸,每一招每一式都无可挑剔——但也正因为太无可挑剔了,反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从头到尾,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每一次出剑都恰好卡在最佳的时机,没有半分偏差,没有一丝多余。
最诡异的是,无论战斗如何激烈,她的肤色气息没有丝毫变化。
原来如此……
赵兰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偃甲!”
陆长风点了点头:“周穆王时,有偃师进献机关倡优,能歌善舞,一颦一笑皆类真人,穆王赞此艺夺天地之造化……果然名不虚传!”
他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冷意:“既然假人代替真人上场,那真人肯定不会出场。想用这副偃甲保这两个人——行啊,那就拦下它!”
话音未落,陆长风一掌拍在桌案上,身形一闪。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从监斩台上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那条机关巨蛇与“徐霄”的正上方!
半空中,陆长风衣袂猎猎,玄色华服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居高临下,抬起右掌,掌心之中,金光流转,隐隐有梵唱之声回荡。
《如来神掌》!
一掌拍下!
掌力尚未及身,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已经笼罩了整片东市,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地面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向四面八方激-射!这一掌,仿佛真的有一尊金身巨佛从天而降,以五指山压顶之势,碾碎一切!
“徐霄”神色不变,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堪堪避开了掌力的正面。
但那条机关巨蛇避不开。
掌力轰然落下,正中蛇身!
轰隆隆——
精钢甲叶在掌力之下寸寸碎裂,火花四溅,碎片如暗器般激-射而出!机关巨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蛇尾疯狂甩动,将周围的金鳞卫甲士扫飞了七八个!
陆长风没有停。
一掌落下,紧接着便是一脚踏下!
《天残神功》!
他的右脚裹挟着万钧之力,如天柱崩塌,狠狠踏在机关巨蛇的蛇头之上!
轰——
地动山摇!
以陆长风脚底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猛然扩散,将周围的青石板层层掀起!劲力如同实质,顺着蛇身灌入机关巨蛇内部,精密的机括在狂暴的劲力之下寸寸崩碎,齿轮断裂,轴承扭曲,关节错位!
机关巨蛇的蛇身剧烈颤抖了几下,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碎裂声,然后轰然下沉!整条机关巨蛇被这一脚踏进了地下,泥土翻涌,碎石填埋,只剩下半截蛇尾露在外面,无力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尘土漫天飞扬。
东市正中,出现了一个数丈方圆的深坑。
围观百姓早已跑得精光,只剩下金鳞卫和梅花内卫的甲士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陆长风从尘土中走出,衣袍上不沾半点灰尘,目光如刀,直直盯着那道闪避开去的“徐霄”。
“陈统领,兰姑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一起上!”
陈玄礼早已持枪在手,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涯角枪一抖,枪尖化作漫天银星,朝“徐霄”罩了过去!
赵兰君双掌齐出,玄冰掌力如潮水般涌出,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将“徐霄”的退路封死!
三人合围!
“徐霄”面色依旧没有变化,手中长剑一转,剑光霍霍,以一敌三,但她显然挡不住三位大宗师的猛攻,尤其陆长风,尚未出剑,只以拳掌便逼的她左支右绌,再加上陈玄礼和赵兰君,每一刻都凶险万分!
她忍不住看了眼日晷。
午时三刻行刑,是古制。
此时正处极阳转阴之际,人命归于天谴,合于当死之义。
所以,要么暗中处死,只要定于午时三刻,广而告之,那或早或迟都不可行,只要拖过午时三刻,刘玄策和刘辞渊便能活过今天!
好在后两人出手较晚,如今时间已过,可以撤退了……
“徐霄”剑法一变,施展绝龙城秘技——《天刑剑诀》。
天人感应,以意动天!
刹那间,剑锋之上,雷霆幻化,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仿佛不是凡间的武学,而是上天的审判。
一道道细密的电弧在剑身上跳跃,噼啪作响。
随着剑势的展开,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整片东市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云层翻滚,电光隐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轰隆——
一道雷霆从乌云中劈下,直直落在“徐霄”的剑锋之上!
那雷霆没有伤她分毫,反而被她剑上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朝三人横扫而来!
陆长风不闪不避以《捭阖手》卸力;陈玄礼涯角枪横档,被雷光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数丈,落地时脚步踉跄;赵兰君双掌连拍,玄冰掌力与雷霆碰撞,炸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徐霄”借着一剑之力,身形猛然下沉——
地行仙!
她的身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没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长风冷笑一声。
“还来这套?”
他左手一翻,一杆黑色大旗出现在手中——大秦黑龙旗!
旌旗一展,猎猎作响!
陆长风将黑龙旗往地上一插,旗杆没入泥土,旗面迎风招展。
一股浑厚的地气从旗中涌出,如同潮水般灌入大地!
方圆百丈之内,泥土瞬间变了质地。
原本松软的土壤在黑龙旗的牵引下,变得比金石还要坚硬!
密度暴增数十倍,重如玄铁!
遁地之术,寸步难行!
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铁板上。
陆长风没有犹豫,一步踏出,右脚猛然踏地!
天残神功,劲力入地!
轰——
地面裂开一道数丈长的裂缝,一道身影被震得从地下弹射而出,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借力落在了东市边缘。
正是“徐霄”。
她落地的一瞬间,身形便开始变幻——银光流转之间,那张冷峻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普通的脸,衣裳也在变化,玄色长袍变成了灰布短褐,腰间的长剑化作一根扁担。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大宗师徐霄”就变成了一个“卖菜的老汉”。
她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之中,脚步匆匆,低着头,弯着腰,与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一般无二。
陈玄礼脸色一变:“不好!她要跑!”
他提枪就要追,却被陆长风抬手拦住了。
“不急。”
陆长风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道灰布短褐的身影上。
他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让她带我们去老巢……一窝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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