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干事骑的是一辆二八大杠,链条松了半截,车轮碾过村口碎冰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四十出头,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腋下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头鼓鼓囊囊——陈峰远远就看见了。
冯大壮从坡上跑下来报信时,陈峰正蹲在猪圈旁给花背野猪仔配饲料。他擦了擦手站起来,朝药材基地方向看了一眼。
苏清雪还在地里。
“让他等着。”
陈峰没急,回灶房烧了壶开水,拎出两个粗瓷碗摆在院中石碾盘上。孔干事推车进院的时候,水刚倒满,热气直冒。
“孔同志,喝水。”
孔干事接过碗没喝,眼睛先往院里扫了一圈。他见过举报信——说陈峰的媳妇苏清雪是京城大小姐,不劳动不下地,占着知青指标吃白饭,思想有问题。
他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雪从药材基地回来了。
旧棉袄前襟糊了半片黄泥,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缠着纱布的手掌。头发被风吹散了大半,碎发粘在额角,脸上一道泥印从颧骨划到下巴。脚上的黄胶鞋沾满黑土,鞋帮子湿透了。
她右手拎着锄头,左手攥着一把防风苗子,指缝里全是泥。
孔干事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举报信上写的是“养尊处优”“不事生产”。面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养尊处优的影子,倒像是刚从地里刨了半天的庄稼人。
陈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锄头靠墙放好,拍了拍她肩膀上的草屑。
“去洗洗手,换件衣裳。”
苏清雪看了孔干事一眼,没问来干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陈峰重新坐回石碾盘边,示意孔干事落座。孔干事这才掏出公文包,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正是刘建国和何三姑联名的举报信。
“陈峰同志,公社知青办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爱人苏清雪同志存在占用知青指标、不参加集体劳动等问题,组织上派我来核实情况。”
话说得四平八稳,官腔十足。
陈峰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没接话。
他转身进屋,三十秒后出来,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结婚证。
红皮小本,钢印清晰,民政办核发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苏清雪,一九七一年三月十日与靠山屯社员陈峰登记结婚,户口同日迁入靠山屯。”陈峰把证翻开摆在碾盘上,手指点着户籍栏,“婚后户口迁入,知青身份自动转为社员身份。孔同志,知青办管社员吗?”
孔干事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样,公社党委批文。
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成员名单,第三行,苏清雪,编号零零三,工种:记账员兼种植组员,盖着公社党委的红章。
“她是生产小组在册组员,记工分、有产出,这份批文钱玉成主任亲笔签字。”
孔干事额头冒出细汗。
第三样,吕技术员签字的药材基地劳动记录表。
陈峰翻到最近三天的记录页,指给孔干事看——
四月一日,苏清雪,起垄沟四条,工时六小时。
四月二日,苏清雪,下防风苗两垄,工时五小时。
四月三日,苏清雪,翻土补肥,工时四小时。
每条记录后面都有吕技术员的签名和日期。
“省农业厅驻村技术员亲笔签的字,够不够格?”
孔干事把三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抽了一下。举报信上写得言之凿凿,面前这堆红章签字把每条指控堵得严严实实,他要是硬说有问题,打的是公社党委和省农业厅的脸。
他不敢。
“陈峰同志,材料……我带回去汇报。”
孔干事伸手去收举报信,动作有些急。
陈峰的目光扫过信纸。
信是用蓝墨水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刘建国的水平。内容无非是“不劳动”“思想有问题”“搞资本主义”那几句车轱辘话,没什么新鲜的。
但他的视线钉在信纸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红色圆珠笔画的小圆圈。
圈很小,不注意看会当成墨点。位置在落款和日期之间,不影响正文内容,像是某个人在审阅时随手做的标记。
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回吴干事伪造举报信查封作坊时,那份信的同一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红色小圈。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吴干事自己的习惯。现在同样的标记出现在刘建国的信上——刘建国不可能有红色圆珠笔,公社供销社只卖蓝墨水。
这个圈不是写信人画的,是中间传递环节加上去的。
吴干事已经进去了,但这套标记系统还在转。
陈峰面色不动,将举报信推回给孔干事。
“带走吧。回去跟你们主任说,我这儿材料齐全、程序合规。以后谁要再举报,让他先来地里站一天再说。”
孔干事如蒙大赦,塞好信件,碗里的水一口没碰,推车就走。出院门时脚绊了门槛一下,差点连人带车摔了。
大黄趴在墙角打了个哈欠。
陈峰等自行车链条声消失在村口,转身进了里屋。
苏清雪已经换好衣裳,坐在炕沿上用獾油膏抹手,十根手指红肿肿的,虎口那条磨痕结了薄痂。她抬头看他。
“走了?”
“走了。”陈峰坐到她旁边,拿过獾油膏接手给她抹,“举报打回去了,三份材料堵死,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苏清雪嗯了一声,低头看他笨手笨脚地往她指缝里塞药膏,没说话。
陈峰抹完药,没松手。
“举报信右下角有个红圆珠笔画的小圈。”
苏清雪手指一紧。
“跟上回吴干事那封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了两秒。苏清雪抽回手,翻开炕桌上的账本,在关系图“方家”那条线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知青办——刘建国——红圈标记——方家暗线未断。”
她搁下笔,声音很轻:“方志远被他爸按住了,但手没收回来。他不需要花大钱,只要隔三差五往知青系统塞一封信,就够我们忙的。”
陈峰靠着炕柜,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前世数钱的老习惯。
刘建国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当了枪使。一封举报信成本为零,但每来一次,他就得停下手里的活对付一次。方志远玩的是消耗战,用最低成本拖住他的精力。
“不急。”他开口,“后天省里的人到,孙处长和记者一来,试点批文一落,知青办这条线就彻底废了——他们不敢在省级试点头上动土。”
苏清雪点头,把账本合上锁进炕柜暗格。
陈峰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后时,拇指在她后颈蹭了一下。
“你今天那身泥巴,比三份文件管用。”
苏清雪耳朵尖红了一瞬,低头假装理账本钥匙。
院门外传来王胖子的喊声。
“峰哥!县里来电话了——省农业厅孙处长改行程,明天就到!随行名单多了两个人,一个省地质局的,一个……黑龙江日报的编辑,说要提前采访你!”
陈峰脚步一顿。
提前一天。
他望向北梁方向,山脊线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岩骨。省地质局那个姓方的,比他预想中来得更急。
苏清雪跟到门口,只说了一句:“账本和批文我重新抄一份,今晚备齐。”
陈峰点头,转身去后山叫冯大壮。
风从北梁吹过来,带着化雪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来路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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