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走快点!今天作坊要出三十件鹿皮马甲的版,谁耽误了陈家发工钱,我撕了她的嘴!”
刘婶紧了紧头巾,小跑两步跟上。
几个婶子顺着胖子娘的视线望向村东头。
陈家大院的青砖门垛立在晨光里。
正房屋顶换了新瓦。
四扇大窗户全镶着平板玻璃,日头一照,晃得人眼晕。
院子里传出野猪仔抢食的哼唧声,还有飞龙鸟扑腾翅膀的动静。
二婶搓着手,盯着那亮堂的玻璃窗。
“半年前,他家那破茅草屋连北风都挡不住,窗户纸破个大洞,塞的全是破棉絮。”
“现在你看看,全村头一份的大瓦房!连公社老李的办公室都没用上这么大块的玻璃。”
刘婶接茬。
“可不是嘛。去年冬天我当家的腿伤了,发高烧抽羊角风,眼看人就不行了。”
“陈峰半夜蹚着没膝盖的大雪过来,几根银针扎下去,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连药钱都没收一分。”
“过年那阵子粮管所断粮,全村揭不开锅,人家硬是在黑水河凿冰,给咱们分了几百斤活鱼。”
胖子娘拍着大腿。
“所以说,跟着陈峰干绝对不亏!他吃肉,绝不让咱们喝西北风!”
婶子们连连点头,脚下步子迈得更勤。
快走到陈家院墙根时,走在最后面的孙大嫂突然压低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没?”
“公社知青办那边透出风来,第三批返城名单上,有苏老师的名字。”
这话一出,几个人停住脚。
二婶皱起眉头。
“苏知青要回京城?那陈峰咋办?”
“陈峰现在是挣下大份家业了,可人家毕竟是城里大院出来的知青。”
“这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陈峰岂不是人财两空?”
胖子娘当场啐了一口。
“放屁!”
“苏老师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吗?”
“过年那会儿,她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交给陈峰管。平时看陈峰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那丫头绝对走不了!谁再嚼舌根,别怪我翻脸!”
院墙内。
陈秀兰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半月形的裁皮刀。
刀刃停在一张硝好的红狐皮边缘。
墙外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她耳朵里。
她把裁皮刀放下。
前些天她去公社邮局寄信,确实看到墙上贴着返城登记通知。
苏清雪的名字在上面?
她转头看向西屋的窗户。
得找个机会探探清雪的口风,不能让弟弟吃亏。
西屋作坊里,缝纫机还没踩响。
林婉秋捏着炭笔,趴在案板上修改鹿皮马甲的收腰弧度。
旁边,苏清雪坐在炕桌前,翻开厚厚的账本清点昨天的料子结余。
“红狐皮损耗两分,兔皮结余四十五张……”
苏清雪低声念叨,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林婉秋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腰,目光随意扫过苏清雪的账本。
视线定住。
账本上的字,不是普通的行楷。
字体清雅端正,起笔藏锋,收笔带出一丝极隐秘的上挑。
这是标准的赵体字。
林婉秋本身就是京城大院出来的,家里老爷子酷爱书法。
她一眼认出,这种特殊的走笔习惯,整个京城只有师范大学的苏怀远教授一脉相承。
林婉秋盯着苏清雪白皙的侧脸。
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泰斗苏怀远的女儿。
那个在京城大院圈子里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清冷孤傲,连军区大院的子弟都懒得搭理。
现在居然窝在东北这山沟沟的土炕上。
穿着改小的旧棉袄。
为了几毛钱的皮子损耗,拿钢笔一分一厘地算账。
林婉秋心里翻江倒海。
她低头装作看图纸,脑子里飞速盘算。
苏清雪的身份不简单。
陈峰能把这种女人留在身边,到底靠的是什么?
门帘掀开。
陈峰端着两个豁口搪瓷茶缸走进来。
一身猎装,肩背宽厚,满屋子都是他身上那股子松脂混着火药的冷硬味道。
“先喝口水。”
陈峰把其中一个茶缸搁在林婉秋手边。
接着大步走到炕桌前,把另一个茶缸递给苏清雪。
“昨晚熬夜算账,今天还起这么早。陈家是缺你一口饭吃,还是短你一件衣服穿?”
陈峰嘴里说着糙话,动作却放得很轻。
苏清雪抬头瞪他。
“作坊刚接了省城的大单,账目乱了一分钱我都跟你没完。”
她伸手去接茶缸。
陈峰没立刻松手。
他粗糙的指腹顺着茶缸把手滑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擦过苏清雪的掌心。
老茧刮过嫩肉。
苏清雪手指一颤,往后缩了半寸。
陈峰手腕一翻,反向扣住她的指尖,把茶缸稳稳塞进她手里。
“烫,拿稳了。”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苏清雪耳根瞬间红透,蔓延到脖颈。
她咬着下唇,没把手抽回来。
低头捧着茶缸,小口抿着热水,眼睛只敢盯着账本上的墨水渍。
希月趴在窗台上,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捂着嘴偷笑。
“哥又欺负嫂子。”
陈峰敲了一下窗棂。
“吃你的糖去。”
“今晚想吃什么?”陈峰靠在炕沿上问。
“你定。”苏清雪声音细若蚊蝇。
“飞龙汤喝腻了,晚上弄个狍子肉炖土豆,多给你放两勺猪油。”
陈峰说完,伸手揉了一把苏清雪的头发,转身出门。
林婉秋坐在案板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捏着炭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个猎户,太懂怎么拿捏女人了。
表面上粗犷霸道,满嘴跑火车。
骨子里却细密柔情,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苏清雪的软肋上。
林婉秋看着苏清雪眼底藏不住的娇羞。
她明白了。
苏大小姐不是被困在这里,是自己心甘情愿把根扎在了靠山屯。
这男人身上有种让人踏实的野性,能把天塌下来的事全扛住。
林婉秋决定把苏清雪身份的事烂在肚子里。
先跟着陈峰把皮货作坊做大,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三棵树公社办公室内。
钱玉成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个死结。
桌上摊开的,正是陈峰昨天上交的《林地承包规划书》。
钱玉成原本以为,陈峰顶多画个圈,写几句要盖猪圈的套话。
但他现在看图纸的眼神,完全变了。
图纸是用铅笔和直尺画的。
线条笔直,比例精确。
右下角,详细标注了五十亩白桦林的等高线。
“一期圈地五十亩。三个大型保温猪圈,坐北朝南。”
钱玉成逐字往下看。
“排粪沟坡度设定为千分之五,直通后山化粪池,确保氨气不回流。”
“禽类孵化房通风口设置在西北角,利用对流风向调节室内温差,误差不超过两度。”
“二十亩特种药材基地,土壤酸碱度中和方案:生石灰废土深翻,掺入草木灰和腐殖土,配比三比一。”
钱玉成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个打猎的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套图纸拿去县水利局和农业局,那些坐办公室的技术员都未必能搞得这么明白。
数据模型严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钱玉成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峰最近做的事。
扳倒刘海波,斗垮张德才,借省里的手端掉赖子三炮和许国柱。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
现在又拿出这份挑不出毛病的规划书。
陈峰背后有高人指点?
还是他自己一直在藏拙?
钱玉成盯着图纸上“军属互助生产小组”的红章。
不管陈峰图谋多大,只要作坊挂在公社名下,这份政绩就跑不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在规划书的批注栏里,重重写下六个字。
“可行,优先支持。”
钱玉成把规划书锁进抽屉。
得马上给县粮食局打电话,把陈峰要的饲料指标全部批下去。
这种人,只能交好,绝不能得罪。
傍晚时分。
太阳落到山脊线以下。
靠山屯村口的土路上,积雪化成了泥水。
一辆喷着绿漆的吉普车碾过泥坑,停在村口的老榆树下。
车牌号是省字头。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跳下车。
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沾了泥点。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拍的,是一件做工极度精良的狐皮围脖,正是红星皮货厂送上去的特供样品。
男人拦住路过的杨瘸子。
“老乡,打听个事。”
男人把照片递过去。
“做这件皮货的陈峰家,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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