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国推开实木门。
侧过身子。
让出一条道,低头哈腰请陈峰先进。
办公室内墙上挂着伟人画像。
下方贴着“艰苦奋斗”的标语。
刘卫国快步走到待客的绿皮沙发前。
双手扯过桌上的抹布,用力擦拭茶几。
“陈老弟,您快请坐。”
陈峰没看那个座位。
径直走到玻璃窗前。
窗外西北风卷着大团雪花砸在玻璃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峰背负双手,盯着厂区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一言不发。
刘卫国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砸在水泥地面上。
他在陈峰背后站得笔直。
双手无处安放。
搓了搓裤缝。
李云山书记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过问。
这说明眼前这个猎户在县委大院挂了号。
“陈老弟,今天这事,全是我刘某人御下不严。”
刘卫国声音发干。
“王建军那个浑蛋,平时手脚就不干净,我早该办了他!”
陈峰依旧看着窗外。
肩膀的弧度都没变一下。
刘卫国咬了咬牙。
决定直接抛出底牌。
“老首长批示的军属企业,咱们皮货厂绝对全力支持。”
往前探了半步。
“您大姐送来的熟皮子,厂里全收。”
刘卫国加重语气。
“价格方面,我做主,在最高市场收购价的基础上,再给您上浮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这已经是国营大厂能给出的极限溢价。
刘卫国满怀期待地看着陈峰的背影。
等着对方转身道谢。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陈峰喉咙里挤出。
刘卫国刚提起来的底气瞬间溃散。
陈峰转过身。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县委大院红戳的介绍信。
啪。
薄薄的纸页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刘厂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陈峰盯着刘卫国的眼睛。
“我不是来求你们厂收破烂的。”
“我手里握着的,是能上交军区、能挡住长白山零下四十度白毛风的顶级御寒物资。”
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价格按军需特供标准走。”
“最高市价的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三十。”
刘卫国眼睛瞪得滚圆。
陈峰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大姐那边的流水线要扩产。”
“硝皮子用到的工业盐、芒硝,还有一切化工原料,皮货厂必须按你们的内部成本价,无限量敞开供应。”
刘卫国嘴唇哆嗦着。
刚想开口分辨两句。
陈峰竖起第三根手指,直接打断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以后我们靠山屯送来的成品皮子,免检。”
“只要上面盖着我大姐陈秀兰的私人印章,皮货厂库房必须直接入库,当场结算现金。”
刘卫国彻底失语。
这哪里是谈合作。
这简直是拿刀子割皮货厂的肉。
“陈老弟……这……这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实在太高了。”
刘卫国面露难色。
连连搓手。
“财务那边没法做账啊,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陈峰直起身。
没有发火。
也没有继续施压。
抬起右手,捏住左手袖口的粗布边缘。
一点一点,将破旧的棉袄袖子往上卷。
袖管卷到小臂处。
露出了里面戴着的那副兔皮手套。
针脚细密。
皮毛油光水滑。
完美贴合手部肌肉的轮廓。
陈峰把手伸到刘卫国眼前。
“看清楚这上面的针脚。”
陈峰声音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大姐为了赶出这副样品,熬了三个通宵。”
“煤油灯熏得她眼睛通红。”
“她的十根手指头,全是被针扎破的血窟窿。”
陈峰放下手。
把袖子重新捋平。
“我陈峰是个粗人,在山里跟野兽抢命。”
“但我心疼家里人。”
“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三十,不是给我买大前门抽的。”
陈峰直视刘卫国。
“那是给我大姐买上海雅霜雪花膏,抹手的钱。”
刘卫国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猎户。
原本以为这是个仗着首长势力强取豪夺的活阎王。
现在,他在这番话语里,听出了一股极重的人情味。
只要是人,只要有软肋,只要重情重义。
这关系就能处。
刘卫国脑子转得飞快。
李云山书记的救命恩人。
军区特供的渠道。
再加上这份护短的脾气。
用厂里的公款,换取这条通天的人脉。
这笔买卖,绝对稳赚不赔。
刘卫国猛地一拍大腿。
“陈老弟,仗义!”
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冲您这份疼家里人的心,这事我刘卫国担了!”
大步走到办公桌后。
拉开抽屉。
翻出印着红星皮货厂抬头的信笺纸。
拔下钢笔笔帽。
甩了甩墨水。
“不用财务走账,这笔溢价走厂长特批的研发损耗基金!”
刘卫国在纸上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陈老弟,老哥哥我再给您加一条。”
抬起头,满脸堆笑。
“靠山屯离县城远,大雪封山路不好走。”
“以后原料送下乡,成品拉回厂,全包在老哥哥身上!”
“厂里那辆解放牌大卡车,以后专门跑你们这条线。”
“油钱算厂里的!”
陈峰嘴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大姐的作坊有了原料、销路和运输保障。
一条完整的商业闭环彻底打通。
陈峰走到桌边。
看着刘卫国写下条款。
“刘厂长,合同最后再加一句话。”
陈峰手指点在信笺纸的末尾处。
“加什么?”刘卫国抬头。
“写上,红星皮货厂对陈家提供的其他农副产品,享有优先收购权。”
刘卫国没多想。
只当这是些山里的野蘑菇、榛子之类的添头。
痛快地写下这行字。
只有陈峰自己清楚这条款的分量。
这短短的一句话,是为了日后他从老龙口带出来的百年老参、养殖场的珍贵药材,提前铺好了一条合法且不受限制的倾销渠道。
刘卫国写完最后一步。
从抽屉最深处摸出皮货厂的红泥公章。
哈了一口气。
重重按在纸页底端。
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显得刺眼。
一式两份。
陈峰接过其中一份。
仔细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
正事办完。
屋里的压抑气氛消散。
刘卫国搓着手,绕过办公桌。
压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凑到陈峰跟前。
声音压得极低。
“陈老弟……”
刘卫国往门外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
“我听说,李云山书记前几天尝了您送的一条金鳞大鲫鱼?”
陈峰挑起眉毛,看着他。
刘卫国干笑两声,搓手的频率更快了。
“您看……我老丈人那身体,最近也虚得厉害。”
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劳烦老弟您受累,也帮我弄一条?”
刘卫国拍着胸脯保证。
“价钱方面,老弟您随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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