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没想到沈礼蕴会有这样的举动。
大家都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震憾,只想着赶紧逃命自保,沈礼蕴却不要命似地往危险的方向冲过去。
可唐副将已经顾不得她,而是紧急带着自己的兵,护着云家的一众家仆婢子往山头上赶。
他自觉,作为一个将领,自己已经足够尽职尽责。
是沈礼蕴不要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赖不得他。
他眸色一厉,心中发狠地抿了抿唇,收回远眺沈礼蕴那不要命的身影,转回头,继续打马奔逃。
沈礼蕴却管不了这许多,什么泥石流,什么走蛟,什么灭顶天灾,她只知道,刚才她明明看到马车底下有人在求救,只知道裴策还被困在那里。
若她这时跑了,裴策就真的没救了。
她来到已经被湮没过顶的马车前,随手找了一根树枝,发狠地刨土。
可是那土质细滑,松而散,刚抛开一些,又落下新的埋了起来。
她丢开树枝,索性用双手徒手刨土,一捧一捧地把土划开,终于让马车四角檐顶露了出来。
她尝试撞开那檐顶,但奈何马车质量太好,她细胳膊细腿,力气根本不足以把檐顶砸坏半点,更别说要将整个檐顶撬开。
她辩出了马车窗子和帘子的方位,绕到了那一侧去挖掩埋在车体上的土块。
那闷雷声越来越响,终于叫人听得清晰,那不是什么闷雷声,而是哗哗的水声,水流席卷着断枝残叶、石块泥土,以摧枯拉朽之势,往他们所在的低洼处奔袭而来。
沈礼蕴挖红了眼,耳边仿佛屏蔽了一切声音,只盯着面前足足有一人高的土堆。
挖到残垣碎石,她就徒手搬开,挖到尖锐的斜枝,刺破了她的手,她也丝毫不动容。
手心发麻,十指刺痛,指甲翻折,她像是感受不到。
挖,挖……她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挖开这些土。
身边赶来一道高大的身影,是云寥。
他没有再阻止沈礼蕴,只看了一眼沈礼蕴血迹斑斑的手,便不忍地移开视线,也挽起袖子,徒手帮沈礼蕴刨土。
很快,沈礼蕴身旁又多了一个人,是冬吟。
“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跑……”冬吟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听着那滚滚洪水,又害怕地哭着大喊:“哇——呜——姑爷,你在哪儿啊——!你也努努力爬出来呀——!”
眼睛不住淌着眼泪,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不敢停。
男子的孔武有力,加上冬吟赶快粗活的手劲儿,土堆很快矮下去一半。
突然,那马车的车身被人从里头猛踹了一脚。
车身震了震。
随即,传出裴策被土掩埋得闷闷的声音:“我在这儿,秦伍也在这儿,另外还有人。”
“姑爷,是姑爷!姑爷和秦伍还活着!”冬吟眼睛都亮了。
他们挖得更卖力。
远处,萧慎骑在马上,冷冰冰看着这一切。
断舟飞掠上了较高的树梢,观望“走蛟”的势头,终于,那张往常如一潭死水的死人脸,也微微敛了敛眸子。
他从树上蜻蜓点水地落回萧慎身边:
“殿下,该走了,牛车上的行李怕是不能带了,我带你轻功离开。”
“我不走。”
他赌气地看着沈礼蕴为裴策不要命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似恨意,又不似恨意的情绪。
这股恨跟以前的恨不同,他也分不清这是什么情感。
原来,沈礼蕴不仅仅能只为了他一个人不顾一切,她为了裴策,更奋不顾身,更舍身忘死。
如果说,当时她救萧慎,并不知道她自己会不会死。
但是现在她救裴策,是真的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两个危险放在一起对比,裴策的厉害多了。
萧慎暗暗在心里画了个天平,那双稚气的凤眸低低垂下眼睫,腾起阴沉的嫉妒和怒意:
“断舟叔,你去救沈礼蕴,我不要她死。”
“不行,其他人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只管你的生死。”断舟板着脸。
断舟说罢,伸手就要去拽萧慎的后衣领。
没想到萧慎预判了断舟的动作,在断舟伸手之前,萧慎双腿一夹马肚,马匹嗖地如离弦的箭直冲出去,往沈礼蕴他们几人身后跑去。
只是马儿处在那样的天灾中,早已受惊,这时还要被驱策着往前冲,受惊更重,快到沈礼蕴他们后头时,马匹扬起两蹄,把萧慎颠下了马背,又调转了方向,往高处的土坡奔去。
萧慎从马背滚落,也毫发无伤,爬起身往沈礼蕴身边跑去,拽她的衣衫:
“你是什么命很贱的人吗?怎么谁都救!”
就在这时,马车的轿门被人猛地踹开。
裴策从马车中破空而出,一手提溜着一个车夫,另一手扯着一个士兵,将两个人带了出来。
秦伍在后头跃出了马车,出来后忙往地上啐了好几口泥,他觉得自己现在嘴巴里,鼻子里,都是泥!
“裴策……!”沈礼蕴喜极而泣。
“我没事。”
其实外头的情况,裴策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现在情况危急,也不是什么矫情慰问的时刻。
来势凶猛的“走蛟”,已经把他们东、西、北面都包围堵截。
裴策松开那车夫和士兵,拦腰抱起沈礼蕴,另一手拎起萧慎的裤腰带,像提溜一栏鸡蛋似地提溜着半大个小人,一刻不耽搁地往西南方向赶。
“秦伍,你带冬吟离开!”他一面往西南方向前进,一面不回头地朝身后吩咐。
断舟赶来,裴策立刻将手里的萧慎抛了过去。
断舟足下几点,在半空中接过了萧慎。
没想到裴策轻功这般厉害,断舟眯了眯眸子,抱着萧慎,也往西南方向的林子飞掠而去。
云寥虽有些不忿沈礼蕴被裴策带走,但是当下的情况也不由他多想,他左右扶着车夫和那名士兵,三人也往西南的林子疾奔。
泥石流已经朝他们漫过来,犹如黑色的岩浆,所过之处吞袭这片大地,很快,没过了刚才落石之处,淹过那些被埋在土里的马车,那辆没来得及签走的牛车,也被吞噬,那头无辜的生灵,被夹带泥沙的洪流推着走了数十丈远后,彻底被淹没得了无踪影……
密林的缓坡上,一群人终于驻足,望着山下这条无情生猛的黑色蛟龙,心中惊骇森然。
惶然中,沈礼蕴察觉,有人轻轻牵起自己的手。
错愕回头,看到裴策捏着她的手腕,细细检查她两只手的伤处。
实在是没什么好检查的,因为原本细腻如羊脂玉的手,现在遍布伤痕,随便一挑都是一处狰狞。
沈礼蕴抽开自己的手,藏在背后:“没事,养养就好了。”
她含着泪,牵出一个的笑,这个笑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对裴策活下来的欣喜。
裴策却笑不起来,剑眉紧蹙,面色凝重,深邃的眸子映着她的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他将她揽进怀里,无声抱着。
“裴策,你是不是怪我,不听你的话,偷偷溜走?这事,我跟你说句对不起。可是……你也有错!”沈礼蕴以为裴策在怪她。
可她心里也有气。
尽管他是为了救她才陷入险境,但是一码归一码!
她却不知道,裴策此刻心底真正酝酿的是什么。
也没看到,他深邃的眼底,带着一份决然。
之前他还想过,若沈礼蕴真的想要和离,他也能应允她,只要她留在裴府,留在他身边,做他的义妹,与他兄妹相称又如何。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已经没法把她当成其他人。
她就是他的妻。
他那份决然,是一种深而刻骨的占有欲。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