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出来时,就看见楚惊弦站立在院墙角那棵梅花树前,双手附在身后,隐匿在衣袖中,似乎在想些什么事情。
青禾走过去,但却没有完完全全走到楚惊弦的身边,而是隔了有一段的距离,见楚惊弦抬头看着面前这一株开的正好的梅花树,青禾没有轻易的出现打扰。
青禾不太清楚楚惊弦是花了多长的时间才能看得见,但是青禾太清楚,楚惊弦有多长时间看不见。
好不容易看见了,恐怕是连这世上一只蚂蚁都想要仔仔细细看清楚了。
这是人之常情,青禾倒还希望自己不要打扰到楚惊弦这样静静欣赏的时刻,毕竟楚惊弦这眼睛时好时坏的,不是一直都能看得见,没有人能够说得准,明天晚上楚惊弦还能不能看得见,也没有人有把握说以后还能不能看得见,一切都是未知数。既然一切都是未知的,就如同一个人行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之中,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也看不到任何的光明,那就只能珍惜手边仅存的一点光明。
一阵冷风吹过,带着些许的冰雪,卷着这,冰原上独有的温度,刮在人的脸上,只是轻轻一刮,便能让人脸颊通红。
当那似乎带着刀子般的冷风刮过这院子,挂过院子墙角,这株红梅,树上的梅花花瓣扑簌簌地从树上落下。落在地上的白雪上,也落在面前三公子的肩头上。
青禾被那冷风刮得下意识打了个喷嚏,立马便引起了面前楚惊弦的注意。
楚惊弦的注意力立马从那株梅花树身上挪到了青禾的身上,见青禾穿的单薄,在这风中站着。
楚惊弦立马将自己肩上的披风脱了下来,走上前,披在了青禾的肩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青禾的面前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穿的这样少,在这站多久了?为什么也不喊我?”
楚惊弦看着她,眼眸中带着关切。
青禾低头用手指在自己鼻尖摩擦了片刻,感觉到好受一点,才抬头看向面前的楚惊弦回话:“只是瞧着公子看着这墙角的红梅十分认真,便想着让公子能更加认真,更加安静地欣赏一会儿。这是红梅,长得真不错,盛放的如此灿烂,这个时节还能看见这样盛放的梅花,已然是不易了,难怪公子喜欢。”
青禾说着,看向面前的楚惊弦有一些不解道:“公子既然喜欢,为何不折一枝会去??又或者让手底下的人折几枝放在院子里,用瓶子养着。虽不说能够活下去,但养个十天半个月应当不成问题。若是公子不为,担心这桃花会谢掉,倒不如我帮公子折,之前在侯府里也曾做过这样的活计,还是有些经验的。”
青禾一边说着,便一边走上前想要替楚惊弦去折那梅花枝,却被楚惊弦拦住,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这世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并不是一定每一样都要占为己有。这梅花在这墙角盛放的热烈,璀璨,是这冰天雪地中难得的一道风景。就让它这样长着吧,长一年也才得这些日子得以盛放,或许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才是它真正的天地。”
楚惊弦说着,目光挪在青禾身上,很快话题也就到了青禾身上:“这梅花都不着急,都是其他事,没什么打紧的。倒是你,这样的天,还要站在外面傻呵呵的在这等着我看梅花,我若是一直听不见呢,你岂不是要一直在这后面守着??冻感冒了,如何是好?”
“没想到…起风了。”
青禾知道自己这个解释很苍白,悻悻地摸着自己的鼻尖,实在说不出什么其他的缘由了,她刚才确实是没有想那么多。
听青禾说这话,楚惊弦也没说什么其他的,从自己衣袖中拿出一个哨子,哨子看着倒是有些不一样,并不是木头做的,像是一截雪白的石头做的,隔的不是很近,青禾没有看得很确切。
直接带着青禾用上轻功往住处回去了。
刚一进院子里面,楚惊弦就直接把青禾抱了进去,直接吩咐身边的人去请赛华佗:“去将赛华佗先生请来。”
手底下的人应答了一声,立马转头出去了。
青禾看着面前的楚惊弦,连忙阻止:“三公子,我没事儿的,我真的没事的,我只是吹了风而已,而且也只是刚才那有点风,在其余的时候都没有怎么吹到风的,公子不必太担心。而且都这么晚了,实在不必大费周章请赛华佗先生出来。”
青禾这话说着,楚惊弦该听是听,听是听了,但也不会听青禾所说的去做。
很快手底下的人就将原本正在入睡中的赛华佗先生拽了过来。
赛华佗先生一站定,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身上的衣服都有些凌乱,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面前三公子守在床边,还有青禾,顿时一看见这两个人脸,赛华佗先生灵台一片清明,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毕竟每一次和青禾姑娘有关系的事儿就没有小事儿了,就算是小事,三公子也不会觉得是小事,那么他一个在手底下做事的人,就必然不能把他当小事对待。
青禾姑娘现在的身子确实很特殊,但凡出点什么问题,就是大事儿。
“公子,还请让在下给青禾姑娘诊脉吧!”
楚惊弦这个时候站起身来退到了一边,给赛华佗让开了位置。
赛华佗在床边坐下,取来一方罗帕,垫在青禾的手腕上,隔着丝帕为青禾诊脉。
嗯??
当赛华佗的指尖一搭上青禾的脉搏时,脸色就有些变化了,眉头有些轻微的蹙了起来。
嗯???
没问题啊?
脉搏虽算不上十分强健有力,但也能算得上是平稳,温和…
这有什么问题?这没什么问题啊??
但是赛华佗始终记得上一次被三公子逼着给青禾姑娘把了小半个时辰脉的事情,于是本着严谨的态度,继续给青禾把脉,把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的确认自己不是因为没睡醒,所以产生了幻觉。
但不管确认多少遍,赛华佗依旧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青禾姑娘没什么事儿,硬说有什么事儿的话,那就是胎象有些波动。
但这是在他们多年行医得来的经验中,允许范围内的。
毕竟怀的是个孩子,是个胎儿,又不是个死物,自然那是会有起伏变化的,不会像一块砖头一样,摸着是什么样子,就一直一年十年都是什么样子,一成不变。
但瞧着旁边三公子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赛华佗长了个心眼,还是选择先抬头看向了面前的青禾姑娘,轻声问道:“不知姑娘今日做了些什么?身子可有什么地方不爽!?”
青禾就等着赛华佗问这句话。赛华佗问了,青禾才好理直气壮的说:“先生不必担忧,只是今天夜晚有事,所以出去了,但出去的时候穿的并不是特别的厚,所以受了些风,但好在三公子及时把我带了回来,所以倒不至于受了冻,得了风寒,至于身子哪里不舒服,现在也没有很明显。”
青禾这话说的有点弯弯绕,不是很直接,都是顾及着旁边的三公子,但赛华佗一听青禾这话,心里就明白了。
青禾那么长一番话,翻译过来其实就是一句:就是出去吹了点风,三公子十分担心,但青禾自己觉得没什么事儿。
所以就是一个三公子担心,但青禾自己觉得没事儿,赛华佗先生也觉得没事儿。
总结,关心则乱。
得到这个结论,赛华佗就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看向一旁的三公子道:“回公子,青禾姑娘现在的情况倒还是比较平稳,至于晚上受风的事情,老朽可为青禾姑娘去熬一剂汤药,青禾姑娘趁热服下,再裹着厚厚的被子睡一夜暖和觉也就好了。”
楚惊弦一听,这才放下些心来,点了点头,“让他们去煎药就好,赛华佗先生你只管开药,还烦请先生在这守着。他身子特殊,原本身子就有些弱,如今又经了这么多事情,绝不能再有半点闪失,还请赛华佗先生多多照顾着。”
他说完这话,十分郑重地掸了掸衣袖,掸清身上的灰尘,十分郑重地朝着赛华佗行了一个作揖礼:“还望赛华佗先生多多照看着,这些日子怕是要麻烦先生了。”
赛华佗没想到,楚惊弦这回如此沉重,才意识到青禾对于楚惊弦来说极为重要,或许比他自己的眼睛和命都还要重要。
赛华佗也收敛了心神,郑重其事地将楚惊弦扶了起来:“公子敬请放心,只要老朽在一天,就一定竭尽全力确保青禾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无事。也正是如此所以今天的药,就不劳烦公子身边的手下们了,老朽自己去,一是有个照看,有个把握,二也是因为这药方有些奇特,为防手底下的人出错,还是老朽自己去吧。”
赛华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楚惊弦也自然不能阻止,只是留下了自己在房中陪着青禾说话,让赛华佗前去煎药。
房间中青禾看着楚惊弦,楚惊弦也看着青禾,两个人一时无话。
青禾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楚惊弦,但就是没说出来话,楚惊弦一看她的神色就发觉到了不对:“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想问就问,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些虚与委蛇的东西。”
青禾抿了抿唇,自然知道楚惊弦这话中的意思,他们两个好歹不说情分,但怎么说也算是经历过两回生死的人,所以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三公子救她。
“公子难道就不想问,我今天晚上都听见了些什么吗??”
青禾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楚惊弦,不知道楚惊弦会作何反应。
“其实大概我能猜到一些,但至于具体的事情,你若是愿意说,我自然洗耳恭听,但你若是不愿意说,我也可以不听。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选择和你的意愿。”
楚惊弦说着,朝着青禾,扯了扯唇,勾出一抹笑意,看着很是温柔。
青禾想了想,看着面前的楚惊弦,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事情。三公子现在虽然说人在商籍,但为什么会在这一次的行动中和太子殿下一起出来?三公子是以什么身份待在太子殿下的身边?
在这一次的设局谋划中,三公子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而接下来的路会走向哪里?和谈的结局会是怎样?和谈成功了,对于汴京城有多大的影响,对于整个朝廷的局势又有什么影响?对于太子殿下有什么大的影响?对三公子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盘旋在青禾的心中,青禾没有办法琢磨出一个答案。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绝大部分都取决于三公子在这一次的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又或者说三公子在太子殿下身边所扮演的角色。
三公子所扮演的这个角色,青禾无从去求证,她总不可能去问太子殿下吧?
就算青禾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问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又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他实话呢?又为什么会告诉她实话呢?
显然是最行不通的法子。
而后她的尸首便被嫡姐命人扔进乱葬岗,最终不知道被狼叼到了何处。
回忆前世,像是抽干了青禾全身的力气,她险些摔倒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满是后怕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临死前那如同潮水般的绝望和恐惧将她淹没,最后尽数化成了数不尽的刻骨恨意。
这一世,她绝不再为他人做嫁衣,她要一步一步踏上皇后之位!她要让害过她和小娘的人都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可…她分明记得前世只是一个小太监来接,为何会突然变成了九千岁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没给她时间多想,人便到了身后。
“你是何人?!为何从未见过?”那公鸭嗓再次响起。
“奴贱名青禾,是沈将军府今日送进宫的。”青禾转身跪着回话,根本不敢抬头,面色已然惨白。
高公公许是没想到面前纤弱的人就是自己要找的,语气才好了些:“既是将军府的人,那便随着咱家走吧,莫要让皇上等久了才是。”
青禾应了声是,站起身垂头跟着高公公向前,一点不敢抬头,可走至步辇前——
“抬头。”
那一道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如同深秋裹着冰刀的寒风一般,猛敲在青禾心头,让她下意识地便屏住了呼吸。
她不用看都能察觉到那道阴鸷森冷的眸光正盯着自己,脊背一凉,由心而出的恐惧让她迟钝一瞬。
也正是这一瞬,下巴处传来温热触感,她的下巴被他强势捏着抬起,她也被逼着看向他。
只见他身着猩红绣金飞鱼,修长高大的身影倚靠在步辇宝座之上,动作间慵懒随意,只是浑身那如有实质的戾气让人禁不住胆寒生畏。
区区宦官,敢在宫中乘辇出行,可见楚惊弦的地位之高。
“你怕本督?”
他居高临下,那双阴鸷森冷的桃花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皮相,一眼洞穿她的心中所想。
没有人想要别人无缘无故地怕自己。青禾紧张地咽了咽,“奴对爷不是怕,是敬畏。”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的话,颇有兴趣地挑眉,越发靠近了她些,指腹似有若无地在她的下巴上摩挲:“你倒是有胆量的,敢对本督说谎。”
青禾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怎么敢承认自己说谎,仓皇解释:“奴不敢欺瞒,确然是初次得见千岁爷,满心敬畏万万不敢造次。”
“呵。”
他冷哼一声,像是逗弄小猫小狗似的,并不在意她话语是真是假,而是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上她的唇,“这张脸倒是生的不错。”
没有半分宦官同后妃的分寸感,只有骨子里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他的大掌在她脸颊脖颈间游离,瞧着亲昵,青禾却胆战心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经意擦过她颈后的红肿时,青禾被他温热的指腹激得明显疼痛,浑身一抖。
“在翊坤宫受欺负了?”
她哪里敢说是淑贵妃掐的,只能慌忙摇头:“没…没有。”
“没有你抖什么?”他冷笑,随即眸光在她脸上流连,“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张脸没在了翊坤宫。”
说着,她的下巴越发被抬高了些,青禾被逼着对上他的眼眸,一股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那眼神就犹如潜藏在夜色中的巨蟒盯上了喜欢的猎物,就连充斥在她鼻尖的檀木香都犹如猩红湿腻的蛇信子不停地在她身上游离。
明明没有太多的肢体接触,她却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禁锢住了一般。
和上一世初见时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晦暗又极具侵略。
上一世她不懂利用,只觉被宦官瞧上不是好事儿,只想息事宁人便百般躲避。
可这一世她偏要抢了嫡姐的倚仗,好好地同她争上一争!
青禾艰难地咽了咽,“奴这张脸,千岁爷喜欢么?”
她这话说得隐晦,可面前是何等人,自然是一瞬便了然。
下一刻,她的脖颈彻底落入他的大掌之中,只要稍稍用力便能轻易折断她修长白皙的脖子。
楚惊弦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舔了舔猩红的薄唇:“怎么,凭着这张脸就想做本督的人?”
“奴不过蒲柳之姿,自然不敢。”青禾浑身紧绷,她自然不会傻到觉得纯靠一张脸就能够攀附上楚惊弦,她大着胆子颤了颤唇:“但……奴知道爷想要什么。”
“嗯?”楚惊弦像是听见了从未听过的话语,支肘在扶手上:“本督如今在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钱财皆有之,你倒是说说本督想要什么?”
可那目光实在让她浑身冒出鸡皮疙瘩,青禾压住心中的恐惧,鼓起勇气扬起下巴直勾勾对上他的眼眸,“还请爷伸手。”
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朝着她伸出手,像是施舍。
她根本没有完全的把握,可楚惊弦来得突然也问得突然,她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前世关于楚惊弦的一切。
可前世她得知楚惊弦对自己的心思便千方百计躲着,她只知道很少还是从宫人的嘴里听说来的。
难道她只能认命了吗?
不!
她绝不要重蹈覆辙!
眼下只能赌一把了。青禾心虚至极,暗自攒了攒掌心,攥得指节发白,才伸手,一只手捧上他的大掌,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着。
这时,豆大的雨水又不受控制地飘摇而下,砸在青禾的身上,砸她捧着的那温热大掌上。
冰冷雨水衬得他大掌越发滚烫炙热,青禾像是捧着一块烫铁,烫得她心像是在胸腔中重重地跳,明明“皇位”两字那样简单,她偏偏写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写完:“奴可以帮爷…”
谁知,刚才还在她脖颈上流连摩挲的大掌骤然收紧,一股巨大的窒息感传来,脚下也逐渐悬空,她便已经被他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谁派你来的?!”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奴只是在府邸就听说过督主的名声,像督主这般人,自然是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咳咳咳…”青禾用尽全身力气去掰他的手,可力气太过悬殊,根本无动于衷。
楚惊弦眯了眯眼审视着她。
眼前的人在他掌中显得纤细又娇软,双眼通红溢着晶莹的泪水,像是突然遭遇天敌的兔子不停地瑟缩挣扎,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写满了绝望和惊慌,看起来如同快要枯萎的菟丝花,可怜极了。
可他没有半分心软,松了手任由她跌坐在冰冷雨地中,宣判死刑:“杀了她。”
“看着是个安分的,不想竟又是个想攀附爷的!”高公公横眉冷目地去拉青禾。
前世死前那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毒蛇再次袭来,青禾奋力挣扎:“督主!对您来说,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用!”
楚惊弦眉眼未动,无动于衷,像是看戏的旁观者。
下着雨,青禾衣衫本就单薄,在全力地拉扯挣扎之间,衣领散开,在冰冷的雨水中,锁骨上的海棠花图案妖艳如洗。
楚惊弦微不可见地蹙眉。
“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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