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旁边，沈玉梨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木香不解地问道：“那傅清灵如此侮辱小姐，小姐为何还要好心提醒她？”
沈玉梨反问道：“你觉得她会相信我吗？”
前世，都水丞的小儿子和太府寺的小录事都对傅清灵表明了心意，可傅清灵迟迟下不定主意，只能两头都吊着。
直到有一次，侯夫人身体不适，沈玉梨赶去看望，回来时已是深夜。
马车路过一家青楼时，她无意间看到都水丞的小儿子从青楼里走出来，怀中左拥右抱，满眼色气。
她回到傅府后，将此事告诉了傅清灵，傅清灵气得乱砸一通，当即决定嫁给了太府寺的小录事。
那小录事是个有才华的人，再加上有傅逸安的提携，不出两年就成为了左藏令。并且他性情温和专一，对傅清灵宠爱至极。
傅清灵被宠得越发骄纵，整日对他又打又骂，挥霍无度，三天两头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可他却没有丝毫怨言。
反观都水丞的小儿子，娶了别人以后，也不再隐瞒自己好色的事情了，反而变本加厉，把外面的女子都带到了家中。
他夫人一怒之下回了娘家，他甜言蜜语将夫人接了回来，然后怒打一顿锁在家中，活生生将夫人虐待得不成人形。
后来是丫鬟偷偷报官，夫人的娘家人这才得知此事，将夫人给接了回去。
所以沈玉梨刚才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如果傅清灵听了她的话选择太府寺的小录事，成亲后会过得很好。
可她知道，傅清灵是不会听的。
不仅不会听，还会做出相反的选择。
木香也想明白了这一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鼓起了掌，“小姐这一招好厉害！”
“嘘，低调。”沈玉梨冲她眨了眨眼睛。
几人一直逛到天色将晚，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回了家。
下了马车，敖力开始搬东西下来，“这是小姐给大家买的新衣裳，这是瓜子花生酥糖，这是烟花爆竹……”
麦芽儿虽然没有去，但沈玉梨也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穿上去好看又舒服，她简直爱不释手，高兴地又蹦又跳。
赵阿公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时间很快就到了除夕这日，赵阿公和麦芽儿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做了满满一桌子年夜饭。
众人吃完饭后，全都来到了后院放烟花。
看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众人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麦芽儿第一次看到烟花，更是仰着脖子“哇”个不停。
温鄢走到沈玉梨身边，轻咳一声说道：“谢谢你啊，没有赶我走，还替我隐瞒了秘密。”
沈玉梨扭头看向他，微笑道：“也谢谢你为长公主炼制解药，还治好了太子殿下的头痛之症。”
他挠了挠头，笑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放完烟花后，众人纷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守岁。
沈玉梨坐在书案旁边作画，一旁的炭盆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令人渐渐升起睡意。
她打了个哈欠，打算再画半个时辰就去睡觉，于是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正要喝下去时，门口响起了轻微又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两个人走到了门外，却迟迟没有敲门。
沈玉梨似乎猜到了是谁，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突然打开，外面的赵阿公和麦芽儿被吓了一跳，低下头不敢看她。
果然跟沈玉梨猜想的一样，她面不改色道：“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赵阿公有些诧异，“小姐怎知道我有话要说？”
沈玉梨叹道：“你这几日一直在偷偷看我，每次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自然能够看得出来。”
赵阿公尴尬地笑了笑，带着麦芽儿走进了屋子里。
沈玉梨关上门，道：“你想告诉我什么？直接说吧。”
只听“扑通”一声，赵阿公带着麦芽儿跪在了地上，冲着她重重地磕了个头。
她无奈地将两人扶了起来，“今夜是除夕夜，你们怎么上来就磕头？快起来！”
等两人直起身后，她指着桌子旁边的椅子说道：“坐下聊吧。”
赵阿公不愿意坐下，用感激的语气说道：“这半年来，我和麦芽儿每时每刻都在感谢小姐，您当初发现我们后不仅没有报官，还让大夫救了麦芽儿，甚至留我们住在这里。”
“若不是您的善心帮了我们，我们恐怕早就饿死街头，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赵阿公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麦芽儿也是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沈玉梨道：“赵阿公言重了，我对你们没什么大恩大德。”
“当初是莫泉和温鄢治好了麦芽儿的病，留你们住下也是大家的主意，况且你们也没有白住，还得帮忙做饭和打扫卫生。”
“所以你们放轻松，不必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既然留了下来，就是这里的一份子。”
赵阿公艰难地说道：“实不相瞒，今夜我们前来找小姐，其实是还有一事相求。”
沈玉梨并不意外，问道：“可是跟麦芽儿不愿意出门有关？”
“是。”赵阿公不再隐瞒，将二人的秘密说了出来，“我小时候跟着师父学习了变戏法，长大后靠着这个本事糊口。”
“一年前，有个姓桑的大户人家女儿过生辰，请我过去表演戏法，我当时本打算离开京城，可他们给的报酬很丰厚，我就答应了下来。”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乌云密布，天气阴沉，我正在戏台子上表演戏法时，忽然有一伙蒙面人从天而降，拿着手中的刀见人就杀。”
“那些人杀人不眨眼的，整个院子好像变成了地狱，到处都是血！”
赵阿公说到这里时，一旁的麦芽儿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恐惧，脸色煞白。
他轻轻拍着麦芽儿的后背安抚了两声，然后继续说道：“而我因为变了多年戏法，练就了极快的反应能力，立马躲进了戏台子底下的暗箱里。”
“暗箱是特制的，我可以看得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我看着外面血淋淋的场景，正庆幸自己躲得快时，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桌子下面藏着一双小脚，明显是个孩子。”
“我纠结再三，终于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趁着周围没人偷偷冲了出去，把桌子下面的小孩带到了暗箱里。”
沈玉梨问道：“那小孩就是麦芽儿？”
“嗯。”赵阿公抹了一把眼泪，“麦芽儿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她是眼睁睁看着家人惨死在那些蒙面人刀下的。”
“而我担心被发现，只能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哭声。”
麦芽儿终于忍不住了，抱着赵阿公大哭了起来，哭声悲伤至极。
沈玉梨又心疼又震惊，这里可是京城，竟然会出现如此灭门惨案？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什么，眉头紧皱道：“若是京城出现了这么大一桩灭门惨案，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可我却完全没有听说过。”
赵阿公一边安抚着麦芽儿，一边苦涩地说道：“小姐继续听下去，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当时我和麦芽儿躲在暗箱里，外面的蒙面人杀光了所有人后，几乎把府邸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不肯走。”
“然后我听到他们在说话，得知他们在找这户人家的小女儿，若是不把小女儿带回去，他们的主人肯定会大发雷霆。”
“他们甚至还打起赌来，赌小女儿落到主人手里，能不能活过三天。”
赵阿公说着也开始颤抖起来，“我被那些话吓得浑身冰凉，只好更加用力地捂住了麦芽儿的嘴，不敢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蒙面人一直搜到半夜，才不甘心地离开，临走前还放了一把大火，想要将府邸给烧得一干二净。”
“我又等了许久，确定他们全都走了以后，才带着麦芽儿从火中逃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就给那个小女孩起名为麦芽儿，然后带着她四处躲藏，怕被那些蒙面人找到。”
“有一次见这里没有人住，所以带着麦芽儿躲了进来，后来就遇到了小姐。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麦芽儿才不敢出门。”
屋内明明很暖和，沈玉梨却感到了森森的冷意，连着声音都冷了下来，“那些蒙面人有没有提到主人是谁？”
赵阿公的脸上浮现出了惧意，“我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
“南，南玄王。”
沈玉梨猛地一震，好像有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无数冰冷的雪花飘了下来，将她一点点裹住。
南玄王最喜欢虐待幼童，前世更是用残忍的手段将她的女儿折磨致死，每当她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女儿的惨状。
原来眼前的麦芽儿，竟然也是南玄王手下的受害者之一，甚至亲眼目睹了所有的家人惨死。
南玄王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究竟害死了多少幼童！令多少人家破人亡！
沈玉梨紧紧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对南玄王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赵阿公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哀求道：“我知道南玄王权高位重，今日不是来求小姐帮麦芽儿报仇的。”
“只是麦芽儿年纪一点点大了，不能永远躲着不出门，所以我想求小姐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能够光明正大地出门。”
沈玉梨双手紧握成拳，哑声道：“你们先回去吧，容我好好想一想。”
“是。”赵阿公点了点头，带着哭泣不止的麦芽儿走了出去。
次日一早，木香兴高采烈地跑来敲门，“小姐，起来吃早膳了！”
门突然打开，沈玉梨红着眼眶走了出来，眼中布满了血丝。
木香惊讶道：“小姐为了守岁，竟一夜没睡吗？”
沈玉梨的声音又沙又哑，“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木香虽然很是不解，但还是让敖力备了马车，送沈玉梨出了门。
沈玉梨来到了太子的别院，见到了周无弃。
周无弃担心地看着她，“这大过年的，沈小姐的眼睛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来不及回答，直接问道：“太子殿下现在可是在宫里？”
“是啊。”周无弃答道，“殿下为了陪皇上过年，已经好几天没有出宫了。”
“等你再见到他时，务必让他来见我，我有一件要紧事告诉他。”沈玉梨道。
周无弃点头，“好。”
沈玉梨又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找你帮忙。”
“沈小姐请说。”周无弃毫不犹豫地说道。
太子早就吩咐过了，若是沈玉梨找她做事，绝对不能拒绝。
沈玉梨捏了捏眉心，“京城有个姓桑的大户人家，一年前家中起火，全家人葬身火海，无一幸存。”
“我想知道这件事的所有细节。”
周无弃疑惑地问道：“这户桑姓人家和沈小姐有什么关系？”
沈玉梨沉默了下来，不知道该如何这个问题。
如果真的要用一种关系形容，那就是同病相怜。
周无弃见她脸色不好，便说道：“沈小姐在此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回来。”
沈玉梨“嗯”了一声。
一个时辰后，周无弃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本卷宗。
周无弃将卷宗递给了沈玉梨，“这是我从大理寺的档案库里找到的，沈小姐可以慢慢翻看。”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说来奇怪，这本卷宗看似平平无奇，却被封锁了起来，和一些机密卷宗放在一起。”
“我差点被人发现，还好我跑得快。”
沈玉梨眉头紧皱，打开手中的卷宗翻开了起来，发现上面描述的事情和赵阿公所说的一模一样，一家人全都死于一场大火之中。
大火是下人引起的，不是有人恶意纵火，非常平平无奇的一份卷宗，如果上面说的是真相，那么不可能放在机密档案中。
所以如此一来，就彻底证实了赵阿公说的才是真话，卷宗是假的。
沈玉梨把卷宗还给了周无弃，“把它放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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