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的日子比许以安想象的要安静。
林晚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早上起床,林晚已经在房间里了,问她睡得好不好,想吃什么早餐。
上午在客厅,林晚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画本,一画就是一上午。
中午吃饭,林晚给她夹菜,把她碗里堆得满满的。
下午午睡醒来,林晚又出现了,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许以安不太习惯。
她不敢主动说话,不敢主动靠近,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怕妈妈突然又不理她了。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待着,林晚在客厅画画,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抱着那只小熊,看窗外的树。
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林晚偶尔抬头看她。
每次抬头,许以安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等她看过去,林晚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
这样过了两三天。
第四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许以安靠在沙发腿上,有点犯困。
小熊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小熊的脑袋上,眼皮越来越重。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沙沙,沙沙,很轻,很规律。
她迷迷糊糊地想,妈妈还在画。
然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客厅里光线暗了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晚还坐在沙发上,还在画。
许以安坐起来,毯子滑下去。
她犹豫了一下,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边上。
林晚抬起头:“醒了?”
“嗯。”许以安小声应道。
“渴不渴?”
“不渴。”
林晚点点头,继续画。
许以安抱着小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很小步地往沙发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
林晚抬头看她。
许以安停住了。
“怎么了?”林晚问。
“没……没什么。”许以安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画本放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许以安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爬上沙发,坐在林晚旁边。
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熊放在腿上。
林晚重新拿起画本,继续画。
许以安不敢动,就这么直直地坐着。
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后落在林晚握笔的手上。
林晚画画的时候很专注。
铅笔在她手里很稳,线条流畅地落在纸上,一笔接一笔,从不犹豫。
许以安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移到画本上。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的侧脸。
圆圆的轮廓,短短的头发,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许以安认出来了。
那是她自己。
就是刚才,她抱着小熊打瞌睡的样子。
她的呼吸轻了一下。
林晚还在画,铅笔继续移动,在纸上添上阴影,让画面更立体。
画里的自己看起来软软的,安静静的,像一只蜷着睡觉的小动物。
许以安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问:“这个……是我吗?”
“嗯。”林晚说。
“画得真好。”许以安说,声音更小了。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许以安。
许以安没看她,还在盯着画本看,眼睛亮亮的,但表情有点怯。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放下画本,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走回来,坐下,把本子递给许以安。
“想看吗?”林晚问。
许以安点点头,接过本子。
是本画册。封面是深蓝色的,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一些。
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个婴儿。
小小的,裹在毯子里,闭着眼睛睡觉。
铅笔画的,线条很细。
下面有一行小字:安安,出生第三天。
许以安愣住了。
她继续翻。
第二页,还是那个婴儿,这次睁着眼睛,黑白的画面里,眼睛亮亮的。
安安,满月。
第三页,婴儿趴在床上,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
安安,三个月。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全是她。
睡觉的她,发呆的她,坐在婴儿椅里的她,被张妈抱着的她。
画里的她越来越大,从婴儿变成幼儿,从幼儿变成现在这样。
许以安一页一页翻着,手指有点抖。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站在窗边的背影。
窗户很高,她仰着头,看着外面。
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边。
下面没有字。
但许以安记得这个场景。
那时候她三岁还是四岁,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外面下雨。
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酸了。
她那时候在想,妈妈什么时候能从画室出来。
她不知道有人画下了这个。
“这张……”她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红红的,“是我吗?”
林晚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三岁多的时候。”她说,声音有点紧,“那时候……妈妈不太会表达。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就画下来了。”
许以安低下头,看着那张画。
窗前的那个背影,小小的,孤零零的。
“我那时候,”许以安小声说,“总是站在窗前等你。”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等你从画室出来。”许以安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等很久,有时候等不到,就睡着了。”
房间里很安静。
阳光又暗了一些,快要落山了。
林晚伸出手,轻轻握住许以安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有点抖。
“对不起。”林晚说,声音哑哑的,“妈妈以前不够好。”
许以安抬起头看她。
林晚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看着许以安,眼神很认真。
“以后不会了。”她说,“以后妈妈都在。”
许以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被握住的手。
林晚的手比她的暖和,包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妈妈。”她叫了一声。
“嗯?”
“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林晚愣了一下。
“当然喜欢。”她说,声音有点急,“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当然喜欢你。”
许以安低着头,没说话。
林晚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孩子记得的,是那个从来不说喜欢、从来不会靠近的妈妈。
是那个永远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一切都冷漠的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不同。
她不知道那些画,那些陪伴,那些小心翼翼的目光,都在告诉这个孩子:你很重要。
林晚松开手,轻轻捧起许以安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安安,”她说,一字一句,“妈妈爱你。很爱很爱。”
许以安的眼眶红了。
她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林晚的掌心。
“真的吗?”她问,声音小小地抖着。
“真的。”林晚说,“以前妈妈不会说,但以后会天天说,说到你相信为止。”
许以安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然后她往前凑了凑,把头埋进林晚怀里。
林晚抱住她,抱得很紧。
窗外,天快黑了。
最后一点阳光从窗户边沿收走,房间里暗下来。
但许以安不觉得冷。
妈妈怀里很暖。
那天晚上,林晚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许以安床边,一直坐到许以安睡着。
然后她站起来,轻轻把被角掖好,把那只小熊放回许以安枕边。
走之前,她弯下腰,在许以安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宝贝。”她低声说。
门轻轻关上。
许以安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摸了摸额头。
那个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小熊里,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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