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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君王死国,圣旨铺路


谷口的狭长地带,此刻已经化作了修罗场。
国主身先士卒,作为李乾最狂热拥趸的亲卫营,又怎么可能不拼死作战。
在这热血狂涌的时刻,生死都已经被置之度外。
另一边,大梁人在经历了一波三折的战况后,眼看着战局终于彻底定下,痛打落水狗,扩大战果的心思也同样迫切。
双方便围绕着这个并不算宽阔的狭长地带,展开了堪称惨烈的争夺。
西凉人所拖延的每一息时间,大梁人所前进的每一寸土地,代价都是让人瞠目结舌的死亡。
残肢、断臂、倾倒的大旗;
乱石、金马、杀疯的士卒。
杀戮、混乱、嘶吼,一切都集中地拥挤在这小小方寸之间。
只不到一炷香时间,亲卫营和大梁追兵的尸体已经在这谷口堆叠起了一道长长又高高的路障。
那是真正的血肉之墙,也是真正的地狱之门。
战场是神奇而魔幻的,会有许多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故事,会有不少奇谋神算给沙场蒙上几分让人神往的传奇色彩;
但战场也是天底下最公平的,所有的东西都要化作最纯粹的热血与勇气,在生死的秤上来称量。
那是最直接的比拼,那是最残忍的消耗。
不论跟着李乾来断后的亲卫营有多么的血勇,不论他们是如何在战损已经过半的时候,依旧能够死战不退,但真刀真枪的厮杀并不会以个人的愿景为转移。
很快,李乾的身边就只剩下了数十名亲卫,李乾本人亦是浑身浴血。
但他这一副看似狼狈的模样,落在那些亲卫眼中,却并没有半分损害他身为帝王的形象,反倒让这些人的眼神愈发地狂热。
他们看到的是血勇,是强大,是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决绝。
他们从未想过,以前威严少语、儒雅卓然的陛下,竟有这一身功夫和这一腔血勇。
这些就如同巨石落入了心湖,在他们的心间激起了万千涟漪,也让他们眼底的癫狂更深了。
可战场之上,人数的巨大差距,远非疯魔二字便能改变。
先前亲卫营的人手还可以勉强维持战线的时候,伤亡其实并没有那么迅速。
可一旦等到人数跌破了某个底线,就如现在这般,亲卫营的伤亡立刻就变得如山崩一般。
很快,当野利虎决然地冲向了大梁士卒,并且倒在了大梁士卒的刀下,李乾的身边便再无一个可以站着的人。
而李乾之所以还能站着,也是因为对面的大梁骑兵都已经很诧异地明白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一身金甲,煞是显眼的人,居然是西凉国主。
大梁追兵们虽然完全没想到更不理解为何堂堂的西凉国主会亲自率兵断后,但这些战力明显远超普通西凉军人的士卒,和他们口中那一声声的陛下做不得假,那一身精良而显眼的金甲也做不得假,而这如瓮中之鳖,势在必得的情景,更做不得假。
李乾握着剑,艰难地站着,鲜血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力气几乎已经耗光了。
如今,他的四周不仅有亲卫营将士们的尸体,还有如狼似虎、蠢蠢欲动、将他团团包围的大梁军士。
他惨然一笑,身子微微一晃,用剑尖拄地才艰难地站稳。
他定了定神,喘息了几声,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剑,用战甲上的布料缓缓地擦过剑身。
剑身上的斑驳血迹被抹除,只剩下雪亮的光。
但鲜血可以被抹去,他今日提着这一柄剑的厮杀却绝不会被抹去。
这一幕,将永久地留下,留在青史上,留在人心中。
他忽然觉得也挺好,轰轰烈烈的死,以身殉国,也不枉这波澜壮阔的李氏王朝。
也算是他这个无能的皇帝,为西凉国祚,做出的最后一点贡献。
只是,这无限江山,终究是留不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已然没有了西凉士卒的身影。
这半个时辰,就是他身为西凉国主,为麾下将士们争取来的生机。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虽然治国无方,无力延续西凉国祚,但至少没有辱没李家的血性!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指向了眼前的大梁军士。
追兵们站在原地,迟疑着不敢上前。
忽然,李乾横刀架在肩头,朝着众人微微一笑,身子顺着手臂摆动的方向悄然一拧,在夕阳下,完成了生命最后一场决绝的转身。
残阳如血。
血映残阳。
他倒在地上,头顶青天如故。
在这一刻,他没有去怨恨,为何天命不帮西凉,要让这大好局势毁于一旦;
也没去想,他若是身在北渊,若是身在大梁,以他之能,可以创下怎样的功业;
他更没有想,他过往的人生是不是还有许多别的路,或许能走出别样的风景;
他只是十分心满意足地觉得,自己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无悔。
是的,此生无悔!
他的嘴角勾起,释然一笑。
大梁、北渊、西凉三朝三帝之中,个人能力最为出众的西凉国主李乾,在夕阳下缓缓闭上了眼。
金甲染血,仿佛为这场战斗盖上了最后的大印。
环州城外,钟世衡和李紫垣一起,在亲卫营的陪同下,策马出城,来到战场之上。
前来支援的平虏卫指挥使林鹿也立刻策马上前,来到二人跟前,翻身下马,朝着二人抱拳行礼,“末将拜见李相,见过钟将军!”
李紫垣和钟世衡都没有拿捏架子,也跟着下马。
钟世衡发出了一阵十分爽朗的笑声,十分热情地道:“今日之战,谢过林将军了!”
林鹿笑着摆手,“都是为了朝廷社稷,能帮得上忙,末将也很开心。”
钟世衡的脸上接着便忍不住露出几分疑惑,“林将军,你是怎么可能来得了这么快的?自平虏卫到此,便是快马加鞭怎么也得三四日,军伍行军更是要差不多五日以上,难不成你比图南城的鸽子飞得还快?”
林鹿哈哈一笑,也没藏掖,“若是等到真正北疆平定了再动身,定然是怎么也赶不及的。当初我等三卫边军负责左翼,盯着宇文锐的飞熊军,沈先生在密信中明令,告知飞熊军很可能不会有动作,让我们盯梢即可,而如果确认了飞熊军并没有攻击意图,就要求末将率三千骑兵火速驰援西北。”
钟世衡闻言不由一愣,“沈先生?”
他的心头充满疑惑,这等军国大事从哪里冒出来个沈先生?
又怎么能轮得到一个叫沈先生这种充满了幕僚气息的人物发号施令?
李紫垣却是知道情况的,笑着为钟世衡解释道:“沈先生是江南奇才,此番是被镇海王举荐,受陛下任命,前往北境,与小军神一起主持北境大局的。可以说,此番北渊的惊天变故,固然有陛下英睿明断,镇海王运筹帷幄的功劳,沈先生的居中调度,随机应变,也同样有着大功的。”
李紫垣这么一说,钟世衡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想到这,他又有些惭愧地感慨道:“如此看来,陛下和镇海王早就对西北和北境的全局有着清晰的谋算与规划,想当初末将在那儿不知天高地厚地腹诽,着实是惭愧啊!”
李紫垣心道:何止是你,本相比你知道的内幕更多,不也一样在那儿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与镇海王一较高下么。
但这种话他是肯定不会说出来的,只是沉默地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
笑过之后,他又看向林禄,“此番林将军率兵星夜驰援,十分辛苦。一举奠定胜局,更是居功至伟。本相定当向陛下上表,如实为林将军及麾下众将士请功。”
林鹿闻言,自然是感激不已,连连道谢。
说话间,一匹快马朝着众人所在疾驰而来,被在亲卫的阻拦下,马背上的骑手翻身下马,高声道:“李相,大帅,前面出事了!”
当着政事堂相公,和北军同袍的面,钟世衡面上多少有几分挂不住,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如今这情况还能出什么事?莫不是哪个狗日的争功打起来了?”
那哨探摇了摇头,“不是,他们好像抓住西凉国主了。”
话音方落,三匹快马便先后冲了出去。
而后带着血腥气的微风,才滞后地送来一声“带路”,传进了哨探的耳中。
片刻之后,李紫垣、钟世衡和林鹿三人站在了李乾的尸首旁。
看着周遭那层层叠叠的尸首,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相皱了皱眉,“他是怎么死的?”
一旁的士卒立刻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着堂堂西凉国主居然率着亲卫营亲自断后,并且战至最后自刎当场,三人只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转了。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钟世衡下意识地开口,“要不立刻回报镇海王,请他定夺?以镇海王的能耐,定能看明白!”
但话刚出口,他便立刻觉得不对,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李紫垣。
李紫垣却毫不在意,点着头道:“这个建议不错,镇海王之智,远胜你我,的确可以请他参详一番,看看这事背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原因。”
他转身神色严肃地看着钟世衡和林鹿,“二位将军,如今我方刚取得决定性的大胜,兵源又得到补充,士气正盛。本相以为,正是可以反攻西凉的大好时机,如果这当中有什么阴谋,镇海王能够提前预警,总是好的,二位可有异议?”
打仗的哪有几个不爱战功的,而且是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战功。
二人登时大喜,单膝跪地,沉声开口,“愿听相公差遣!”
李紫垣伸手将他们扶起,“还是那句话,这仗怎么打,你们定,本相为你们做好后勤钱粮的调配。”
说着,他还拍了拍钟世衡的胳膊,仿佛是说,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小气。
钟世衡和林鹿大喜过望,“定不负相公所托!”
接着钟世衡立刻安排了哨探,飞马回城,而后去往庆州,向镇海王报捷,并且禀报李乾的消息。
待哨探走后,李紫垣也吩咐人将李乾的尸首收敛,送回城中暂且安置。
安排好这些,三人一起看着追兵们冲去的前方。
那里,是白马寨,那里盘踞着西凉军主力最后的残部。
而此刻的白马寨中,西凉军残部将近两万人,已经成功地逃入了寨中。
将校们在努力重新恢复着队伍的建制,安抚着受惊的士卒们,布置防御,救治伤员,清点粮草器械等等。
而白马寨最核心的议事堂中,七八位在如今西凉军中有分量的文臣武将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是都沉默着、痛苦着、犹疑着,整个房间中一片死寂。
因为他们败了,他们一战崩掉了西凉的大半精锐;
但因为陛下带着亲卫营断后,为他们争取到了逃生的时间,他们又活下来了。
他们生的代价是陛下的死,这份重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张鼎臣扭头看向了空空如也的主位,虽然还未曾得到确信,但心头已忍不住生出几分悲戚。
他虽是文官,却也知道在这种时候断后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带着几分希冀地看向一旁的诸将,“可有陛下的消息?”
回应他的,是沉默,是凄然,是哀伤。
众人都低着头,仿佛不敢面对这个惨淡的现实。
张鼎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待他缓缓平复了几分心头的哀伤,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诸位,若是陛下真的遭遇了不测,他的在天之灵,恐怕也不愿他以生命救下的我们,在这儿唉声叹气,悲戚难言吧?”
众人慢慢抬头,看向了他。
他缓缓起身,声音在悄然间变得坚定。
“诸位,老夫也一样自责,觉得老夫何德何能,能让陛下如此。但这是陛下的旨意,而在老夫看来,或许陛下也是想给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吧,毕竟这一战......”
他叹了口气,叹息声,就像是一道风,吹动着众人眉宇间的无奈。
这一战,几乎打掉了西凉一半的精锐。
也几乎可以说是摧毁了西凉未来五年扩张的可能。
当然,此间不会有人还梦想着西凉能够扩张。
张鼎臣从怀中取出那封圣旨,握在手中,“我等既然因陛下而得以苟活于世,那自然也应该努力完成陛下先前的交代。为西凉社稷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他扫视一圈,“圣旨在此,陛下有言在先,不论圣旨上如何安排,我等都将听命行事,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齐声道:“愿遵圣旨!”
“好!”张鼎臣点了点头,“诸位上前,我等一起看吧!”
说着,他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展开了这封圣旨。
但他们都没想到,这封被陛下当众郑重其事地交给张大人的圣旨上,竟然只写了一句话:
尔等率大军回良山关驻守,据敌待命,一切听命于睿王李仁孝,其余任何人之命皆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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