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植摆了摆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吴公子的病，多久了？”
吴聪和又咳了两声，才说：“自娘胎里带来的，打小就这样，时好时坏，也没个断根的时候。”
“今日的事，听说了？”
吴聪和垂下眼，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听说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嫣儿她……她是我亲妹妹，杨婷她……她是我的妻，我……”
他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捂住嘴，又是一阵咳嗽。
闻昭站在裴植身后，一直看着吴聪和。
这人瘦得脱了形，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怎么说呢……看起来不像是能娶了妻再跟自己妹妹偷.情的人。
众所周知，人不管干什么，都要精力。
他看起来别说偷人了，他下床都费劲。
“吴公子。”她忽然开口。
吴聪和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令妹身上有些旧伤。”闻昭说，“你知道吗？”
吴聪和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一脸不解：“旧伤？什么旧伤？”
“鞭伤。”闻昭盯着他的眼睛，“多处鞭伤，有些是几年前的，有些是近期的。”
吴聪和的脸色变了，那表情的惊讶不似作伪，“鞭伤？您的意思是她被人打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咳嗽起来，这回咳得脸都涨红了，“嫣儿她……她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怎么会……谁会对她动手？”
闻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聪和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喘着气说：“裴少夫人，这一定是弄错了！嫣儿她……她自小娇生惯养，连重话都没人舍得说她一句，怎么可能挨鞭子？这、这简直荒谬！”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又咳了起来，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给他顺气，一边顺一边说：“少爷您别动气，您身子要紧——”
吴仁昌也上前一步，扶住儿子的肩膀，转头看向裴植和闻昭，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裴大人，我儿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
裴植站起身，也并不再问了，只点了点头：“叨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闻昭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吴聪和靠在床头，垂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可他的手——
那只捂着嘴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闻昭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走出吴家大门，上了马车，裴植才开口。
“看见了？”
闻昭点头：“看见了。”
“他不对劲。”裴植说。
“太不对劲了。”闻昭接话，“一个病得快死的人，听到妹妹身上有鞭伤，第一反应不该是问具体怎么回事吗？他急着否认，倒像是我们怀疑打人是他了。”
裴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闻昭靠在车壁上，想着吴聪和那双太亮的眼睛，心里疑惑越来越浓。
马车刚拐出吴家所在的巷子，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人！”
玄羽勒马停在车旁，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一丝急切，“刑部大牢那边传话来，杨婷出事了。”
裴植掀开车帘：“说。”
“她方才试图撞墙自尽，被狱卒及时发现拦下了。”玄羽顿了顿，“人没事，但……状况不太对。”
闻昭坐直了身子，脑袋探过去：“什么状况？”
玄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裴植，得到后者点头允许，才答道：“她醒了之后就一直哭，问自己在那，狱卒说他杀了人之后，她就一直企图撞墙，看着像中了邪。”
闻昭心里一动。
“她还说了什么？”
“问她为什么要杀人，她说不知道。”玄羽皱着眉，“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说知道，问她认不认得吴嫣儿，她也说认得。可一问起今日的事她就摇头，说不知道，不记得，不是她。”
闻昭同裴植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先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在城西，比大理寺的牢房阴森得多。
高墙深院，铁门重重，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儿，混着血腥气、屎尿味儿，熏得人直犯恶心。
闻昭面不改色地往里走，倒是跟在后面的半夏脸都白了，拿帕子捂着口鼻，眼泪都快呛出来。
“人在哪间？”闻昭问引路的狱卒。
“甲字三号。”狱卒点头哈腰地领着路，“裴少夫人小心脚下，这地滑——”
话没说完，闻昭已经拐进了甬道。
甲字三号是间单人牢房，条件比大通铺好一些，至少有一张铺了干草的木板床，墙角还放了个恭桶。
杨婷就缩在那张床的角落里。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那一瞬间，闻昭看清了她的脸——
满脸泪痕，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完全不是白天那个冷静杀人的杨婷。
“别、别过来……”她看见穿官服的裴植，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我没有……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
闻昭在牢房门口站定，示意狱卒打开门。
“你们都退后。”她说，“我一个人进去。”
裴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
闻昭推开门，走进去，在离杨婷三步远的地方蹲下，和她平视。
“杨婷。”她的声音很轻，“你还认得我吗？”
杨婷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哭出声来：“你是闻昭？”
她说的是闻昭，而不是裴少夫人。
闻昭一呆，放低了声音：“你认得我？”
杨婷点点头，哽咽道：“去年游船会，你的披风掉进水里，我把我的借给你了，前几个月我听说你嫁到裴家去了。”
——她认识原主。
闻昭那片刻的怔愣却让杨婷意识到了什么，“白日里你在园子里……你看见了对不对？你看见我杀人了是不是？”
闻昭点了点头。
杨婷的哭声一顿，随即更大声地哭起来：“可我、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杀人？我怎么会杀嫣儿？她是我表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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