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人来得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身绛紫褙子，满头珠翠，生得膀大腰圆，一双三角眼里盛满了怒火。她身后跟着几个婆子丫鬟，还有两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面色都不善。
“让开！都给我让开！”
那妇人推开拦路的丫鬟，直直朝尸体扑过去，扑到一半却猛地刹住脚——闻昭正蹲在吴嫣儿身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沾血的金簪。
“你是什么人？！”妇人瞪着眼，“动我女儿的遗体作甚？”
闻昭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起身，语气平淡：“大理寺，闻昭。”
“大理寺？”妇人一怔，随即更怒，“大理寺的人怎么在这儿？我女儿还没进官府呢，你凭什么动她——”
“吴夫人。”
顾婉贞上前一步，微微侧身挡在闻昭身前，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眼底还有些余悸，“这位是裴家的少夫人，正好在场，便帮着看了看。官府的人马上就到，您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吴夫人一把推开顾婉贞，扑到吴嫣儿身边，哭声震天，“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那个天杀的杨婷，我早就说她不是个好东西，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今日果然害了我的嫣儿！”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闻昭注意到，她的手始终没有碰过吴嫣儿一下。
哪怕哭得再凶，她也没有伸手去抚摸女儿的脸，没有去握女儿的手，甚至没有为女儿合上那双圆睁的眼睛。
她只是跪在距离尸体半步远的地方，拍着大腿干嚎。
仿佛要让全世界的人看见她有多可怜。
“夫人节哀。”身后的婆子凑上来搀扶，“姑娘已经去了，您要保重身子啊——”
“保重什么保重！”吴夫人一把甩开她，“我要杨婷那个贱人偿命！我要她碎尸万段！还有杨家的人，一个个都别想跑！那个丧门星就不该娶进来！”
她嚎着嚎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四下张望：“聪和呢？聪和怎么没来？”
“回夫人，大少爷身子不好，便没通报，只让他在家里歇着了。”
“歇着？”吴夫人声音拔高，“他媳妇杀了他亲妹妹，他还歇着？给我把他叫来！我倒要问问他，娶了个什么祸害进门！”
闻昭眉头微动。
吴聪和——杨婷的丈夫，吴嫣儿的亲哥哥。
她低头看了一眼吴嫣儿的脸，那张脸还维持着死前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配合着逐渐发灰的脸，看着有些吓人。
杨婷与吴聪和的婚姻在这儿算亲上加亲。
杨婷的生母姓吴，是杨家主母。
杨婷是嫡女，吴聪哥是杨婷的亲表哥，吴嫣儿则是杨婷的亲表妹。
“夫人。”
闻昭站起身，把金簪用帕子包好，语气依旧平淡，“令嫒的伤口在左胸，凶器是这根金簪。簪身细长，入得极深，避开了肋骨，直入心脏，一刀毙命。下手之人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是知道如何杀人。”
吴夫人的哭声顿了一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闻昭把包好的金簪收进袖中，“只是告诉夫人，令嫒死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吴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继续嚎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几个身穿大理寺官服的官差快步而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端正，神色严肃。他目光一扫，落在蹲在尸体旁边的闻昭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见过闻姑娘。”
闻昭点点头，起身还礼，这人她认识，是大理寺主簿，姓周，名叫周行。
“你来得正好。”
周行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闻昭手中的帕子包，压低声音问：“闻姑娘幸亏你在这，可看出什么了？”
“凶器是金簪，伤口在左胸第三四肋之间，避开肋骨，直入心脏，一刀毙命。”闻昭把帕子包递过去，“凶手是杨婷，我亲眼所见。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周行：“凶手虽然明确，但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周行接过帕子包，神色微凛：“闻姑娘的意思是？”
“动机。”闻昭说，“杨婷和吴嫣儿是表姐妹，今日之前并无争执，突然动手杀人，必有缘由。另外——”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还在嚎哭的吴夫人，压低声音：“吴家人的反应，不太对。”
周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多谢闻姑娘。”他再次抱拳。
闻昭摆摆手，往后退了几步，把位置让给官差。
周行带着人开始勘察现场，询问证人。闻昭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有惊恐，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真没想到，杨婷会做出这种事。”
“可不是嘛，平日里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
“听说她在杨家过得不好，她那个婆婆很刁蛮，看来也是老实人被逼急了。”
“何止是刁蛮？”有人压低声音，“吴聪和功名利禄好身体一样不沾，要不是杨婷亲娘非得把她嫁过去，凭着吴聪和自己，也就只能娶个无盐女……就这，吴家居然还不乐意，说杨婷配不上她们宝贝儿子。”
“杨婷可是嫡女，杨侍郎就不管管？”
“管什么啊，婚丧嫁娶都是内宅之事，男子插什么手啊？还不都得听杨夫人的，杨夫人一句话，杨婷就得嫁。”
“就是奇了怪了，这吴夫人说来就是杨婷的亲姨母，这亲上加亲，杨婷人又老实温顺，怎么会瞧不上……那吴聪和病秧子一个，听说成亲后就一直病着，杨婷守活寡似的。”
“难怪。”有人感慨，“摊上这么个娘，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可怜？”有人反驳，“再可怜也不能杀人啊。吴嫣儿又没惹她。”
“这倒也是……”
闻昭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杨婷的娘，为了帮扶娘家，把女儿嫁给自己姐姐的儿子，看起来只是帮扶娘家，虽然杨婷不愿意，可亲上加亲也没人管她愿不愿意。
但问题是，看样子吴家也不愿意啊。
要帮娘家还有这样强行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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