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袖子放下来,转过身,往大门口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闻昭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依旧沉稳,但耳朵尖那片红还没消下去,从后面都能看见。
闻昭忽然笑出了声。
裴植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闻昭小跑着追上去,与他并肩,走过甜水巷拐角的时候,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植目视前方,表情平淡得像在审卷宗,但嘴角那道伤痕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像一尊白玉雕像被人不小心磕了个角,反倒更像个活物了。
“裴植。”闻昭喊他。
“嗯。”
“下次他再打你的话,你就躲开。”
裴植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低的:“躲不开。”
闻昭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现如今孝道比天大,若是裴老侯爷打人的时候裴植躲了,那就是不孝,传出去更难听。
她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有了!那下次我替你挡。”
裴植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替我挡?”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我是他儿媳妇,嫁进来可没几个月,他不敢打我的,他打我那就是欺负小辈,传出去丢人的是他。”
闻昭越说越觉得可行,眉飞色舞的,裴植唇角微勾,“这么英勇?”
“当然!”闻昭拍拍胸脯,一副好哥们就要帮人帮到底的架势。
裴植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不必了。”他说。
闻昭以为他拒绝了,正要再说两句,忽然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舍不得。”
闻昭的脚步顿住了。
裴植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端正,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闻昭看得分明,他的耳朵尖已经不是红一点了,而是红了一片,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像冬天里被冻出来的红,但现在是初春,一点都不冷。
“裴怀瑾!”她忽然叫住他,却不是大名裴植,而是裴怀瑾。
裴植的脚步僵住,却没有转身,却也没有往前走。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故意走到他左边,偏头去看他的左耳。裴植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把耳朵藏进了领子里。
闻昭又绕到右边。
裴植干脆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面无表情:“你到底走不走?”
闻昭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你听说过川剧变脸吗?”
裴植抿抿唇,似乎是有些好奇她要说什么,又觉得她恐怕是有话等着套路他,愣是没开口。
“川剧变脸我看过,变耳朵我倒是第一次见。”
裴植一听,立马加快脚步走了,闻昭追都没追上。
“走慢点!”她在身后喊着,裴植没停,闻昭撇撇嘴,又喊道:“我跟不上你了!”
裴植停了。
他有些无奈的回过头去,淡淡道,“那你跟上来。”
“嘿嘿……”闻昭乐了,几步跑上去拽着他的袖子。
裴植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甩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闻昭跟在他身侧,手一直没松开。
雪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灰蓝色的天,长街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闻昭故意踩那些没人踩过的雪,一脚一个坑,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裴植的脚印在她旁边,规规矩矩的,一步一个,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闻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一脚踩进他的脚印里。
她的脚比他小很多,一只脚踩进去还空出一圈。她就这样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玩得不亦乐乎。
裴植终于忍不住了,侧头看了她一眼。
闻昭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心虚,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裴植沉默了片刻,把目光移开,声音淡淡的:“幼稚。”
但他没有把脚印踩得小一点,也没有绕开那些被她踩乱了的雪。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踩着一深一浅的脚印,慢慢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值房的火盆烧得很旺,闻昭一进门就扑到火盆前伸手烤火,嘴里嚷着“冷死了冷死了”。
裴植把门关好,在桌前坐下,拿起一份卷宗,像往常一样翻开。
闻昭烤了一会儿火,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去院子里打了盆水,蹲在廊下搓了起来,皂角搓出细细的泡沫,帕子上的血迹被一点点洗掉,融进水里,变成淡淡的粉色。
她搓得很认真,连边角都揉了好几遍。
裴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她蹲在盆边搓帕子。闻昭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冻得有些发红,手指浸在冷水里,指尖泛着粉。
“用热水。”裴植说。
闻昭头也没抬:“不用,这点血用热水就洗不掉了。”
裴植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屋里,端了一壶热水出来,蹲下身,默默倒进盆里。
温水漫过闻昭的手指,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裴植已经站起来了,转身往回走,声音从背影传过来:“洗不干净就别还了。”
闻昭低下头,把手伸进温水里,帕子上的血迹在温水中慢慢化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水中绽放,又渐渐消散。
帕子洗干净了,闻昭把它晾在火盆旁边的椅背上,白色的棉布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在矮榻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团成一个球。裴植已经回到桌前,卷宗翻到第三页,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闻昭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烛火映着他半边脸,轮廓分明,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嘴角那道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颜色发暗,在他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
她忽然觉得那道伤疤像是刻在自己心口上似的,说不上疼,就是硌得慌。
“裴植。”她喊了一声。
“嗯。”
“你转过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