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闻到了更多的活人气味,很多很多,比这栋楼里的多得多。
那些人,像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它放弃了周海生,转过身,朝窗户走去。
它的身子化作一缕黑烟,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飘向了那些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那些人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传来的喊声和——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周海生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听出来了,那不是逃跑的声音,那是——
有人正朝这边跑过来。
他们不是来逃命的,他们是来...换他们的。
“不...”
周海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撑着墙,拖着断腿,拼命往窗户边挪。
他看见窗外,黑雾落进了人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人手里拿着铁锹、木棍、菜刀,甚至还有拿板凳的——
他们是附近的百姓,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御鬼局的人快撑不住了,咱们去帮忙”,然后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了。
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厉鬼,可他们还是来了。
他们想用自己,换御鬼局的人一条活路。
周海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跪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那一幕,浑身都在发抖。
林建业趴在地上,也听见了那些声音,他咬着牙,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外,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和那些断断续续的呐喊:“快...快走...别管我们....”
走廊里,有人哭出了声。
不是害怕,是绝望。
周海生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在闪,一明一暗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腿断了,动不了,但他还是撑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街道上,黑雾在飘。
黑雾下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黑雾追着他们,像一条饿狗追着一群兔子。
周海生闭上了眼睛。
南海市的夜,从来没有这么黑过。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当然,遗弃之地没有真正的“天亮”,只是灰蒙蒙的天光比夜间稍微亮堂了些。
客房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几位贵客,大王有请。”
叶芷兰从床榻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冰蚕蜷在她脚边,也跟着抬起头,发出迷迷糊糊的鸣叫。
“这么早?”
她嘟囔着,但还是麻利地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
玉心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她。
熊魁四人更是早就准备好了,一个个精神抖擞——
尤其是熊魁和胡影、陆英,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显然对即将见到的天鹏王充满好奇。
“走吧。”
玉心说。
一行人跟着引路的古妖族人,穿过那条石板路,绕过那条清澈的小溪,朝着天鹏殿走去。
一路上,叶芷兰发现今天的古妖王部落比昨天热闹了许多。
山壁上的洞穴门口,不少古妖族人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有的还小声嘀咕着什么,翅膀轻轻扇动,带起细微的风声。
叶芷兰冲他们笑了笑,那些人便连忙缩回头去,翅膀也不扇了。
“他们好像挺怕我的。”
叶芷兰小声对玉心说。
玉心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是怕你,是怕你手腕上的东西。”
叶芷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镯,手镯安安静静地戴在那里,古朴无华。
她摸了摸,心里踏实了不少。
很快,天鹏殿出现在眼前。
那座灰白色的巨大石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九十九级台阶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地面,每一级都刻着不同的图案。
台阶两侧的石柱上,那些雕刻的鹏鸟昂首挺胸,展翅欲飞,仿佛随时会从石柱上腾空而起。
引路的古妖族人带着他们走上台阶,在殿门前停下。
“大王,贵客已经带到。”
他对着殿内禀报,声音恭敬。
殿内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速速将贵客带进来!”
那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韵味。
像是山间的回声,又像是风吹过峡谷的低吟,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却又带着一丝慵懒的随意。
叶芷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声音这么好听的吗?”她忍不住小声说,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感觉耳朵都要怀孕了。”
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说:
“别贫了。”
熊魁和陆英还有胡影则同时冷哼一声,表情微妙。
他们对天鹏王可没什么好印象——
昨天那些古妖族人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打,这笔账还没算呢。
寒蝉难得开口,淡淡地说:
“这声音确实很有磁性。”
叶芷兰一听,激动地挽住寒蝉的手臂,连连点头:
“是吧是吧!寒蝉姐姐也这么觉得!”
寒蝉被她挽着,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几位贵客,里面请。”
引路的古妖族人侧身让开,做出请的手势。
叶芷兰松开寒蝉,深吸一口气,满眼期待地迈进了天鹏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四壁用灰白色的大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倒映着殿内的光影。
殿顶很高,高到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阴影,但阴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像是镶嵌在顶部的宝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殿内两侧,各站着两排古妖族人,个个气息不弱,显然是天鹏王的亲卫。
他们翅膀收拢,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而大殿的最深处,一把巨大的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叶芷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天鹏王的身材很高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比常人高出许多。
他穿着一件深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鹏鸟图腾,在幽暗的光线中隐隐发光。
他的背后,一对巨大的金色翅膀收拢着,羽毛整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比鹰烈他们的翅膀大得多,也华丽得多。
但吸引叶芷兰注意的,是他的脸。
怎么说呢......
天鹏王的长相,和他的声音,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充满磁性,让人听了耳朵发痒。
但他的脸粗犷,非常粗犷。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但略带弯曲,嘴唇厚实,下巴方正,皮肤是那种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
他的头发黑而浓密,披散在肩上,不修边幅。
不能说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
声音像是三十岁的魅力大叔,长相像是五十岁的糙汉子。
叶芷兰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身后的熊魁、胡影、陆英三人,也在看见天鹏王的那一刻,同时变了脸色。
“噗——”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又是“噗”的一声。
叶芷兰回头一看,熊魁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憋笑。
胡影更夸张,直接把脸别到一边去,嘴巴紧紧抿着,但腮帮子鼓鼓的,一看就是在忍。
陆英年纪最小,最绷不住,嘴角已经咧开了,赶紧用手捂住。
寒蝉站在叶芷兰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芷兰挽着她的手,像是在说:
忍住,别笑。
叶芷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但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而天鹏王,此刻正端坐在石椅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群人。
他的目光从玉心身上扫过,又落在熊魁四人身上,最后停在叶芷兰身上。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几个人的反应——
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的表情。
天鹏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些人,心中有些不悦。
他刚才听见门外有人说“声音真好听”,还暗自高兴了一下。
结果这些人一进来,看见他的脸,就这副表情?
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鹰烈最会察言观色,一看天鹏王的脸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打破了尴尬: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请坐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朝殿内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们连忙搬来座椅,摆在殿内一侧。
玉心率先回过神来,对着天鹏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晚辈玉心,见过天鹏王。”
天鹏王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坐吧。”
玉心直起身,带着叶芷兰和熊魁四人,在座椅上落座。
叶芷兰坐下之后,终于把那股想笑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偷偷看了天鹏王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心里默默念叨:
不能笑不能笑,人家好歹是一族之王,要给面子。
天鹏王的目光再次落在玉心身上,开口问道:
“你就是玉启乾的女儿?”
声音依旧低沉浑厚,充满磁性。
但此刻,叶芷兰听着这声音,再看那张脸,心情复杂极了。
玉心微微欠身,回答道:
“正是,家父常提起大王,说古妖王天鹏王豪爽直率,是遗弃之地难得的性情中人。”
天鹏王哼了一声,显然对这话不太信:
“玉启乾那个老东西,会夸我?他不骂我就不错了。”
玉心微微一笑:
“家父对大王只有敬佩,绝无贬损。”
天鹏王又哼了一声,但脸色比刚才又好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问:
“你们玄甲军,最近跟大祭司部走得很近?”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紧。
玉心面不改色,依旧从容:
“大祭司部邀请芷兰去做客,芷兰是我的朋友,我陪同前往,仅此而已,玄甲军与大祭司部,并无任何合作。”
天鹏王眯起眼睛,看向叶芷兰:
“就是这个小丫头?”
叶芷兰被点了名,坐直了身子,冲天鹏王笑了笑:
“大王好。”
天鹏王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的手镯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昨天的事,”他开口,语气有些不自然,“是我手下人不懂规矩,冒犯了,你别往心里去。”
叶芷兰眨了眨眼,没想到天鹏王会主动道歉。
她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他们也没伤到人,就是打了一架,活动活动筋骨。”
天鹏王嘴角微微抽了抽。
活动筋骨?
他看了一眼鹰烈。
鹰烈低着头,不敢说话。
天鹏王收回目光,又看向玉心,继续问:
“你们来遗弃之地,除了历练,还有别的目的?”
玉心摇头:
“没有,芷兰只是想出来长长见识,顺便帮我寻找一些东西,如今东西已经找到,不日便会离开。”
天鹏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个手镯......”
他话刚出口,鹰烈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天鹏王一顿,看了鹰烈一眼。
鹰烈微微摇头。
天鹏王便改了口:
“......挺好看的。”
叶芷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镯,笑道:
“谢谢,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玉心心中了然。
天鹏王刚才想问的,绝对不是“好不好看”。
但鹰烈制止了他,说明他们之间已经通过气,知道这手镯的厉害,不敢轻举妄动。
她心中微微一松。
天鹏王又问了几句关于玄甲军和玉启乾的事,玉心一一作答,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泄露任何机密,也不显得敷衍。
叶芷兰偶尔插几句嘴,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语气天真,反倒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天鹏王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本来就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
见玉心说话得体,叶芷兰也乖巧懂事,那几个随从虽然偶尔露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但也不惹人讨厌。
他的态度便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几分热络。
“行了,”
他大手一挥,
“难得来一趟,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走,来人,上菜!”
侍从们鱼贯而入,端上来一道道菜肴。
叶芷兰原本对“古妖族的食物”没抱太大期待。
在她看来,遗弃之地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但当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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