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鼠疫!他们敢用鼠疫!”
“畜生!畜生啊!”
老总们震惊过后,一片怒骂。
参谋长把茶缸子放下,手指攥着缸沿,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咽什么东西。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报告,华中那边,鬼子投过毒,放过菌,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死,死绝了都没人知道。
那时候他在后方看报告,气得几天吃不下饭。
“不是第一次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华中的时候他们就用过,关东的731部队,专门干这个。”
“细菌,病毒,老鼠,跳蚤……什么脏用什么,什么毒用什么。”
另一个老总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他走了几个来回,突然停下来,一拳砸在墙上,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狗日的!老子在前线跟他们拼刺刀,他们在背后放毒!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干,用这种阴招,算什么军人!”
“他们不是军人。”
副总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们是屠夫!从金陵开始就是。”
屋里又安静了。
几个人站在那里,谁都不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灯芯烧焦了,火更小了。
有人伸手拧了拧灯芯,火苗蹿起来,把几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都是铁青的,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像绷紧了的弓弦。
副总指挥坐回椅子上,把地图拉过来,看着上面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红点。
治城,泉城,和县,壶县,黎城,平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封锁!立刻封锁疫区,不许进,不许出!把部队调过去,所有路口全部封死。”
“已经在封了。”
参谋长说:“治城那边的电报说,他们下午就开始封了,但来不及,发现得太晚,人已经散出去了。”
“那就封更大的范围。一个县封不住就封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封不住就封半个晋东南。宁可封错了,也不能漏一个。”
“人手不够就动员地方武装,民兵,青救会,妇救会,能动的全动起来。”
另一个老总插话:“药呢?鼠疫不是普通病,得有药。磺胺?链霉素?咱们手里有多少?”
没人回答。
管后勤的那个老总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半天才开口:“磺胺…沈先生倒是送来不少,可链霉素……咱们根本就没有!”
“那怎么办?让老百姓硬扛?”
“硬扛扛不过去。鼠疫这东西,传染快,死得快,没有药,一个村子半个月就没了。”
屋里又安静了。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芯又结了一层黑痂,火苗又开始缩。
几个人坐在那里,像几尊泥塑。
让他们打仗,他们不怕。
打鬼子,打伪军,打据点,打碉堡,哪怕鬼子来一个师团,他们也能咬着牙顶上去,想办法啃下来。
可鼠疫不一样。
子弹打不着,刺刀捅不着,坦克碾不着。
它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出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
一个人得了,一家人都跑不了;一家人得了,一条街都跑不了;一条街得了,一个城都跑不了。
副总指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啦啦响。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就在这片黑漆漆的山沟沟里,那些村子,那些老百姓,那些刚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封锁,隔离,找药。”
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下压出来的:“能做的都做上,能救多少救多少。”
“是!”
“只能这样了!”
“唉!狗日的小鬼子!”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晋东南都在忙这件事。
部队从前线撤了一部分回来,在各条路口设卡,不让进不让出。
民兵拿着枪,把那些村子围得铁桶似的,连条狗都不放出来。
地方干部挨家挨户地敲门,查病人,查接触过病人的人,查到就隔离。
宣传队也出动了。
大喇叭架在村口,一遍一遍地喊:不要喝生水,不要吃生食,不要碰死老鼠,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有发烧的,有吐的,有拉肚子的,赶紧报告,赶紧隔离。喊得嗓子都哑了,换个人接着喊。
可发病人数还在增加。
第一天,十几个。
第二天,几十个。
第三天,上百个。
治城的兵工厂停了工,工人回家隔离;泉城的粮站关了门,粮食堆在仓库里没人敢去动;和县的集市也散了,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见。
壶县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个村子,二十几户人家,家家都有人发烧,有一家五口全倒了,最小的才一岁多。
老总们这几天就没合过眼。
几个人轮着班,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开会,接着看地图,接着想办法。
副总指挥的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全是青茬,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抽烟抽得厉害,一根接一根,桌上的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参谋长也不比他好,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又报了四个县。”
参谋长把刚收到的电报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武县,沁县,襄县,潞县,都有!”
“情况都不太好!”
副总指挥没说话,只是抽烟。
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掉在桌上,碎成粉末。
另一个老总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看了半天,突然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以前跟鬼子拼刺刀,输了赢了都痛快,现在呢?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眼看着老百姓一个接一个地倒,一点办法都没有。”
“骂有什么用?”管后勤的老总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骂能把药骂来?”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怎么办,我早办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那可是瘟疫!
自古以来,都是毁朝灭代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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