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看完陈世杰的消息，手心捏出了一层汗。
许工程师不只是恢复了数据。他在推动台积电的技术委员会采用华耀的参数。
废弃数据恢复是一回事。把数据写进下一代制程的参考基线——那就是把华耀的核心技术路径直接嵌入台积电的产品开发流程了。
这已经不是“数据泄露”能概括的了。
孙铭拨了任老。
“任老，台积电那边升级了。许工程师在推动技术委员会把华耀的参数纳入N3E制程基线。”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任老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疯了。这种报告递上去，台积电的技术委员会一查——就知道数据来源有问题。”
“但如果委员会不查呢？如果他们因为时间紧、任务重，直接批了呢？”
“那华耀两年多的制程研发成果，就白送给台积电了。”
孙铭在桌前站起来。
“任老，你昨天说的方案——公开华耀部分基础参数，让台积电的工程师自己发现数据被动过手脚。这个方案还来得及吗？”
“研发团队昨晚开了会。结论是——可以放出去的基础参数，已经筛出来了。晶体管栅极宽度、金属互联层间距、信号延迟的理论下限值。这些数据在学术界已经有公开文献可以佐证。放出去不伤华耀。”
“多快能发？”
“以行业白皮书的形式——最快两天。找一个合适的学术期刊或者行业论坛发出来。”
“两天太慢。”
任老愣了一下。“你要多快？”
“今天。”
“今天？论文审稿流程——”
“不走审稿。直接在华耀的官方技术博客上发。以'华耀昆仑芯片技术白皮书'的名义。”
“官方博客？那全行业都能看到。”
“台积电也能看到。他们的技术委员会在审许工程师那份报告的时候，如果有人把华耀官方公开的参数拿去跟许提交的参数比一比——就能发现两组数据之间的矛盾。”
任老在那头想了好一阵。
“矛盾在哪？”
“陈世杰当初给台积电的那批参数是假的。是在真实数据基础上做了偏移的。如果我们公开真实的基础参数——台积电手里那批假数据就露馅了。他们自己会废掉那批数据。”
“万一台积电的人不看我们的白皮书呢？”
“会看的。Schneier的报告让全球半导体行业都在关注华耀。华耀在这个时候发技术白皮书——会被所有人转载。台积电的技术委员会不可能不看。”
任老又沉了几秒。
“行。我今天下午把参数整理好发给你。你让秦柔安排发布。”
“好。”
挂了电话，孙铭给陈世杰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
就两个字。不接他的茬，不表示慌张。
陈世杰马上追了一条。
【你不着急？许的报告一旦被技术委员会批了——你再想补救就来不及了。台积电内部的决策流程，一旦进入正式审批通道，外部干预几乎不可能。】
孙铭没理他。
他给秦柔打了个电话。
“秦柔，今天下午华耀会给你一份技术白皮书的素材。你在π汽车和华耀的官方渠道同时发布。标题你来定——但必须包含'昆仑芯片'和'制程参数'两个关键词。”
“什么场景？纯技术发布？还是挂在Schneier报告的后续讨论里？”
孙铭想了一下。
“挂在后续讨论里。标题可以这么写——'华耀昆仑芯片核心制程参数首次公开：用数据回应质疑'。”
“这个标题会被理解成回应浑水的做空报告。”
“对。但实际目的不是回应浑水。”
秦柔没追问。她这个人的好处就是——很多时候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她出活就行。
“明白。下午三点之前给我素材。我晚上七点发。”
挂了。
孙铭又拨了雷云。
“老雷，布朗和刘海洋提供的材料交叉验证报告——发给李卫国了吗？”
“发了。今天上午十点发的。”
“他回复了吗？”
“没有。”
“还有一件事。台积电归档系统里许工程师恢复的那批数据——有没有办法远程监控它的状态变化？”
雷云犹豫了一下。
“远程监控台积电的系统——铭哥，这个搞不了。我们之前查那批数据，是通过朱大鹏的渠道借许工程师的权限看的。现在许工程师反水了，那条路断了。”
“还有别的路吗？”
“除非你在台积电内部还有其他人。但你有吗？”
孙铭没有回答。
他确实没有。
台积电那条线，从头到尾都是陈世杰布的局。人是陈世杰的，路也是陈世杰铺的。陈世杰把手一收，孙铭在台积电就变成了瞎子。
“行。监控的事先放一放。你把精力放在PacificBridge通信存档的剩余部分上。2020年那批邮件——赶紧扫完。”
“好。”
挂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任老的邮件到了。附件是华耀研发团队整理的技术白皮书素材。
孙铭打开看了一遍。数据表格很清晰。基础制程参数列了十二项，每一项都有对应的理论依据和实验验证结果。
他把附件转给秦柔。
秦柔两小时后回话。
“排版做好了。今晚七点发。中英文双语。”
“好。”
下午三点，龙在天带来了一个消息。
“铭哥，高盛董事会结束了。用了将近五个小时。”
“结论呢？”
“暂时没有公开声明。但彭博引用'知情人士'说——董事会做了三个决定。第一，暂停Keane的一切职务，等待内部调查。第二，聘请独立律所对亚太区业务进行全面合规审查。第三——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由三名独立董事组成，直接向CEO汇报。”
Keane被暂停职务了。
孙铭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下。
Keane被停——SEC的压力生效了。高盛选择了自保，把Keane推出去当缓冲。
“还有一件事。”龙在天翻了一下手机，“高盛的官方声明刚发了。措辞变了。”
“怎么变的？”
“原来说'高盛正在进行内部审查'。现在改成了——'高盛已全面配合SEC的调查，并采取了必要的人事和治理措施，以确保公司的合规标准得到严格执行'。”
从“审查”变成“全面配合调查”加“人事措施”。
高盛在加速切割Keane。
手机响了。布朗。
加密邮件。
【Keane has been suspended. His access to Goldman's internal systems was revoked at 2:47 PM EST. I've been told he was escorted from the building by security. His lawyer has already requested a meeting with the SEC.
One more thing— Tom Reed. I just got word that Reed resigned from the Defense Department this morning. Before the board meeting even started. He's gone.】
Thomas Reed辞职了。
辞职时间——在高盛董事会开会之前。
他提前跑了。
孙铭把这条消息转给了李卫国。附了一行字。
【Thomas Reed今天上午从国防部辞职。时间在高盛董事会之前。他可能提前收到了风声。布朗认为是Keane的私人助理通知了他。如果Reed销毁了他手里的PacificBridge相关材料——这条线后面就不好追了。】
李卫国很快回了。
【Reed的事不意外。这种人嗅觉比狗还灵。他辞职不代表他能跑掉——FBI那边已经有动作了。SEC今天下午把布朗的材料中涉及Reed的部分转交给了FBI的反间谍处。】
FBI反间谍处。
美国人自己在处理自己人。
孙铭把手机揣回口袋。
晚上七点。
秦柔准时发布了华耀的技术白皮书。
中英文双语。十二项基础制程参数。数据详实。
孙铭坐在办公室里刷着手机，看白皮书的传播数据。
发布后十五分钟——半导体行业的主要英文论坛开始转载。
四十分钟——日本的半导体新闻网站跟进了。
一个小时——台湾的《电子时报》全文翻译，加了编者按。
编者按里写了一句话——“华耀首次公开昆仑芯片的基础制程参数，业界分析认为此举意在建立技术透明度，同时回应此前浑水研究报告中关于华耀'技术造假'的指控。”
正中下怀。
白皮书被解读成“回应浑水”——这个叙事框架对孙铭来说无所谓。重要的是，白皮书里的真实数据已经出现在公开领域了。
台积电的技术委员会会看到。
他们拿白皮书里的数据跟许工程师提交的那批参数一比——矛盾自然就浮出来了。
手机亮了。
陈世杰发来一条消息。
【你发白皮书了。】
没有问号。陈述句。
下面跟了第二条。
【你以为这样就能堵住台积电那边？技术委员会的审批流程已经启动了。白皮书能不能在审批完成之前传到合适的人手里——你确定吗？】
孙铭这次回了。
【你的一周期限还剩四天。你这么着急帮我操心台积电的事——你到底在急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久。
这次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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