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绫得了陈佑安肯定的答复,心中微定,脸上笑容愈发温婉。
她起身,对陈佑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她,款步向上首的老夫人走去。
她有意想与老夫人挨得近些,显得更加亲密热络,也能在引荐时自然地将自己置于“老夫人身边人”的位置。
走近了几步,她微微侧身,预备向老夫人禀告,并顺势将陈佑安引至身前。
就在她转身、裙摆拂动的那一刹那——
“哐啷!”
一声脆响,瓷器碎裂声响起!
是老夫人身侧小几上,那个用来冰湃瓜果的甜白瓷荷叶盏,被孟昭绫转身时扬起的裙裾边缘,不轻不重地带了一下。
那荷叶盏本就置于几边,受力之下,顿时歪倒,翻滚着坠下小几,在青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盏中冰镇瓜果的蜜水泼溅出来,大半都泼在了近在咫尺的老夫人裤腿和绣鞋鞋面上,瞬间浸湿了一大片,冰凉黏腻。
更惊险的是,一块稍大的碎瓷崩起,差点就砸到了老夫人未及挪开的脚!
“哎哟!”
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和惊吓弄得低呼一声,本能地站起身。
她看着自己湿淋淋、狼狈不堪的下半身,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不适。
孟昭绫惊得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身的冷汗!
她看着老夫人裤腿和鞋面那刺眼的湿迹,以及老夫人皱眉看向她时那混合着惊吓与不悦的神情,几乎觉得心脏都要骤停了!
完了!
姑母之前千叮万嘱,她想要顺利嫁给二爷,最大的关隘,其实并非二爷本人,而是老夫人的首肯。
之前老夫人说过,只要二爷属意,她便可考虑。
如今,二爷那边好不容易有了默许的迹象,怎的偏偏在此刻,闹出这等大祸?!
这简直是将她这些时日苦心经营的一切,付之一炬!
恐慌、懊悔、后怕,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绝不能认!
绝不能是她碰倒的!
电光石火间,她混乱的思绪飞转。
慌乱中,她恍惚记起,刚才自己转身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侍立在一旁的文玉,身子似乎也往后微微撤了一下,正好站在那小几的斜后方……
位置很近,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她也可能碰到”的联想。
几乎是出于本能,孟昭绫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已然脱口而出:
“文玉姑娘,你、你怎的这么不小心?”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在满堂因突发状况而起的低呼与骚动中,并未有多少人真正听清,或者听清了也未来得及细想。
但,正蹲下身,急切地用自己手中帕子为老夫人擦拭裤腿上水渍的唐玉,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孟昭绫……这是什么意思?
那荷叶盏,明明是孟昭绫自己转身时,裙角带倒的。
她站得虽近,但根本未曾碰到小几分毫,甚至在盏落地的瞬间,她还下意识往后避了避飞溅的瓷片。
她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将这过错,推到自己身上?
栽赃?
一股寒意,夹杂着一丝荒谬的熟悉感,悄然爬上唐玉的脊背。
这急于推诿、反口诬赖的手法,这看似惊慌失措实则精准甩锅的姿态……
倒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呵……
唐玉微微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
只是侧头冷冷瞥了孟昭绫一眼。
孟昭绫被唐玉那一眼看得心头更慌。
她却垂下眸子,语气变得更加急促:
“文玉,你也别光站着了!快去取簸箕和湿布来!仔细些,莫让碎瓷伤了人!”
她心中急转: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文玉支开。
只要文玉离开这“事发现场”,不再有机会当众辩白。
等会儿众人七嘴八舌,或时间稍过,这“究竟是谁碰倒”的细节便会模糊。
届时,她再稍加引导,或由姑母出面转圜,将此事定性为“意外”。
或含糊带过,甚至顺势将毛手毛脚的印象暗暗扣在文玉头上,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得罪文玉?
文玉是慈幼堂的人,是老夫人跟前得脸的丫鬟,按理她是不该轻易得罪的。
可如今,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她自身的处境岌岌可危,已由不得她瞻前顾后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保住自己在老夫人眼中的形象,比得罪一个丫鬟重要千万倍!
她思绪急转,见唐玉听了她的话,却并未立刻动身,反而依旧蹲在那里为老夫人擦拭,心中不由更加焦躁气恼。
这丫鬟,竟敢不听指派?
“你还杵在这做什么?!”
孟昭绫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些急急的呵斥意味,
“还不快去!”
正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响了起来:
“孟家姐姐,好大的架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被孟昭绫引过来,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陈佑安,不知何时已微微上前了半步。
她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张小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清澈的眼睛直直看着孟昭绫,里面满是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
“我方才就站在这儿,看得清清楚楚。”
“那冰盏,明明是孟姐姐你转身时,自己裙角扫到小几边沿,给带下来的。”
她目光转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孟昭绫,语气里的冷意更甚:
“怎么盏子刚落地,水还没擦干净,孟姐姐你张口便说,是文玉姐姐不小心碰倒的?”
“我年纪小,见识少,却也知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孟姐姐你若是自己不当心,碰倒了东西,惊扰了老夫人,好生认错,殷勤服侍,老夫人慈和,未必会深究。可你……”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不解与鄙夷,摇了摇头:
“自己做错了事,不敢担当,反倒急吼吼地,将过错推到在一旁专心服侍老夫人的文玉姐姐头上?”
“这……便是孟家的家教?便是孟姐姐口口声声说的‘周到’、‘稳妥’?”
“还是说,孟姐姐觉着,我陈佑安年纪小,眼睛也瞎,好糊弄?”
“或者说,这满厅的夫人小姐,都是瞎子,由得你红口白牙,颠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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