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老宅的书房静得落针可闻，檀香混着新沏清茶的氤氲热气，在窗棂透进的微光里缓缓浮动，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老爷子，阮小姐来了。”
管家躬身退至一侧，阮安跟着他缓步踏入，轻声唤道：“裴爷爷。”
裴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指尖摩挲着白瓷茶盏，抬眼看向门口的她，脸上挂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安安来了，过来坐。”
阮安依言在他对面落座。
管家轻手轻脚带上门，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茶水微沸的轻响。
“尝尝这茶。”老爷子将斟好的茶杯推到她面前。
“谢谢裴爷爷。”阮安双手接过，浅抿一口，清苦的茶香漫开。
“安安可知，我今日找你，所为何事？”
老爷子的声音缓缓落下，阮安端杯的动作骤然一顿，瓷杯轻磕桌面，发出一声细弱的脆响。
她抬眸看向对面神色莫测的老人，轻声道：“不知。”
“你是个聪明孩子。”裴老爷子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意味深长，“有些事，不必我挑明，你该心里有数。”
阮安抿了抿泛红的唇，迎上他的视线，“若我没猜错，裴爷爷找我，是为了我和裴度的事。”
“果然一点就通。”老爷子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阮安心头一沉，试探着开口：“裴爷爷是想让我和裴度分开？”
裴老爷子笑而不语，只是端起茶杯，缓缓转动着杯耳，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安安，你可知裴度的母亲？”
阮安猛地一怔，握着茶杯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裴度的母亲？
她从未听裴度细细提过，更不明白老人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早已逝去的人。
“裴度的母亲，是我第二任妻子。”裴老爷子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飘向窗外，似坠入了久远的回忆，“她和你很像，最爱弹琵琶，常穿一身素色旗袍，坐在窗边拨弦，周身总裹着一股淡淡的忧郁，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缓缓道来，语气里裹着偏执的眷恋：“我和她相识，是因一场救命之恩。当年我身陷险境，是她救了我，我对她一见倾心，可她心里从没有我。是我太偏执，太爱她，用了些手段，逼得她不得不嫁我。”
阮安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脑海里瞬间炸开那晚裴度痛苦的质问，他抱着她，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你会喜欢上一个对你强取豪夺的人吗？”
原来，那句话的根源，在这里。
“安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卑鄙？”
裴老爷子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偏执，却唯独不见悔意，“可我没得选，我太想把她留在身边了。”
阮安盯着眼前这个满脸“深情”的老人，心底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与鄙夷。
口口声声说爱，却恩将仇报，用龌龊手段逼迫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这算什么爱？不过是自私的占有罢了。
裴行川的偏执无耻，原来从根上就是遗传的。
“可我最后，还是把她害死了。”
裴老爷子的声音骤然哽咽，眼底的眷恋被浓烈的痛苦吞噬，指尖攥紧茶杯，指节泛白。
阮安猛地回神，失声问道：“害死？裴爷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的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当年那场绝望的暴雨。
那年雨天，电闪雷鸣，裴度的母亲被绑匪掳走，对方开口索要一亿赎金。
彼时的他意气风发，刚愎自用，最恨被人要挟，非但没有妥协，反而一意孤行报了警。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却没想到彻底激怒了绑匪。
破旧的仓库里，女人浑身是伤，素色旗袍染满斑驳血污，虚弱地靠在墙角。
看到他赶来时，那双原本忧郁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期待，只有彻骨的绝望。
“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裴振山，我从未欠你，是你欠我一生。”
绑匪的利刃落下，鲜血溅在他的袖口。
他疯了一般冲过去抱住她，女人的体温一点点变冷，奄奄一息之际，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是耗尽所有的恨意与解脱，一字一句，刻进他的骨血里：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
回忆戛然而止，裴老爷子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迟来的悔恨：“她死在我怀里，到最后，都在恨我。”
阮安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原来如此。
裴度那夜的失控……
原来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想起了母亲临终的绝望。
“安安。”
裴老爷子的声音轻缓落下，将失神的阮安骤然拽回神。
他抬眸看向她，脸上追忆的痛苦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深不可测的沉冷。
“我虽不清楚你和裴度因何走到一起，但我可以肯定……他和你在一起，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
“裴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阮安敛去眼底未散的心疼，抬眸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的探究。
裴老爷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沉沉锁着她：“我说了这么多裴度母亲的事，你还不明白？”
阮安指尖微微蜷起，故作茫然地低笑一声：“裴爷爷，恕我愚昧，您绕了这么大圈子，不妨直言。”
“你本是行川的未婚妻，当初我对你极为看重。即便后来婚约解除，我也不愿多管儿孙情事，可唯独这件事……”
裴老爷子话锋一顿，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安安，你该不会真以为，裴度是因为爱你，才非要和你在一起的吧？”
阮安身形微僵，心头猛地一沉。
爱？
阮安心底不由冷嗤一声。
他们两人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彼此心照不宣。
见她神色动摇，裴老爷子眼底的嘲弄愈深，一字一句，
“裴度选你，从不是因为喜欢你……他只是在拿你，报复我。”
阮安猛地睁大眼睛。
报复？
看着她震惊失神的模样，裴老爷子缓缓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微凉的茶水，语气平淡：
“现在，你还打算，继续和裴度在一起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