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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不要……不要回水牢……”


沈琼琚目光一凝:“你什么意思?”
  裴安咬了咬牙,顾不得裴知晦之前的封口令,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二爷南下巡视盐务之前,就已经料到闻修杰可能会暗中作乱。他早就派了锦衣卫最精锐的缇骑,日夜兼程赶赴北境乌县。闻修杰派去的那些死士,还没摸到沈家酒肆的门边,就被缇骑给剿干净了!”
  沈琼琚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裴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二爷知道您最放心不下沈老爷和裴老夫人。他安排人手,将沈老爷、裴老夫人,还有您商队留在乌县的那些伙计,全都妥妥当当地接出了城。算算日子,这会儿他们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有重兵护送,闻修杰就是长了翅膀也伤不到他们分毫!”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沈琼琚耳边炸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安:“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还要由着我误会,由着我恨他?”
  裴安苦笑:“二爷那脾气您还不了解吗?他认定的事,从来不屑解释。他总说,只要把您留在身边,总有一天您会明白他的苦心。更何况……”
  裴安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裴知晦,压低了声音:“更何况,二爷怕您知道沈老爷他们安全了,就彻底没了顾忌,会再次想方设法地逃离他。”
  沈琼琚如遭雷击。
  她呆呆地坐在床沿,脑海中一片混乱。前世水牢的惨剧、今生重逢的逼迫、码头上的血腥杀戮,与今夜他舍命相护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将她的理智撕扯得粉碎。
  他杀了她商队的人,却救了她的家人。
  他用最残忍的手段折断她的羽翼,却又用自己的命来给她挡刀。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沈琼琚缓缓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裴知晦的脸上。
  他太苍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戾气此刻尽数散去,只剩下脆弱和疲惫。
  她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紧闭的眉眼。
  那些根深蒂固的恨意,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名状的酸涩与震撼。
  指尖停留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沈琼琚的余光瞥见了一点异样。
  裴知晦那长而浓密的眼睫,在昏暗的烛光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若非她离得极近,根本无法察觉。
  沈琼琚盯着那张毫无破绽的睡颜,最终还是红了眼眶。
  屋内那股子浓稠的血腥味,混合着刚端上来的参汤气味,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裴知晦那只左手,原本生得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此刻却被那柄淬毒匕首捅了个对穿,皮肉翻卷。
  更要命的是,即便陷入深度昏迷,他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沈琼琚的半截衣袖,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他坠入深渊前抓到的最后一块浮木。
  “夫人,药来了。”裴安端着药碗,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
  他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惨样,又瞅了瞅被困在床边的沈琼琚,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沈琼琚没接话,她盯着那截被攥得变了形的湖绸衣袖,心里那团乱麻绞得更紧了。
  她想逃,想离这个疯子远点,远到这辈子都听不到“裴”这个姓氏。
  可这人为了救她,掌心被扎透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更是连昏死过去都要抓住她。
  她从针线箩里翻出一把银剪子。剪尖儿在昏暗的烛火下闪过一点寒芒。
  裴安见状,眼皮子猛地一跳,刚要开口,却见沈琼琚已经俯下身,动作极轻地将剪子刃口抵在了那截衣袖上。
  “咔嚓”一声。
  细碎的绸缎断裂声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
  沈琼琚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依旧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心里非但没有解脱的快意,反而被那手掌中心的透骨伤口刺得眼眶发酸。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淡红色的血水,白布根本遮不住那股子惨烈。
  大夫这时候战战兢兢地凑上来,手里捏着几根三寸长的银针。
  “夫人,老朽要施针了,这……这大人受创太深,施针时恐怕会有惊厥,还请夫人帮着按压一二。”
  沈琼琚还没来得及退开,大夫的第一根针已经扎进了裴知晦的人中穴。
  “啊——!”
  一声凄厉且短促的惨叫从裴知晦那干裂的唇缝中挤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哀鸣。
  原本昏死的人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挥出,又精准且狠戾地扣住了沈琼琚的手腕。
  沈琼琚疼得惊呼,感觉自己的指骨都要被这股怪力捏碎了。
  “不要……不要回水牢……”
  裴知晦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
  他双眼并未睁开,但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疯狂转动,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极致恐惧下的反应。
  沈琼琚整个人如遭雷击。
  “水牢”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除了她和那个亲手送她下地狱的裴知晦,这世上绝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那种滋味。
  他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喊出这两个字?
  沈琼琚顾不得手上的剧痛,反手握住裴知晦的掌心,声音颤得不成调子:“裴知晦?你睁眼!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水牢?”
  裴知晦却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唯一的浮木,将她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杂乱无章,快得像是在催命。他嘴里依旧呢喃着那些破碎的话语:“嫂嫂……我错了……别走……水牢里冷,我陪你……别丢下我……”
  屋内的大夫和裴安都吓得低下了头。
  在大夫看来,这是病人烧糊涂了在说胡话;在裴安看来,这是自家二爷对大少夫人的痴念入了骨。
  可只有沈琼琚知道,那不是胡话。
  那种浸透了骨髓的寒意,从裴知晦的手心传到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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