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刘佳慧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正靠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眼皮打架。张淼淼在前台后面整理东西，狐小鱼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两页的书。手机屏幕亮起来，姥儿的消息。
「事情差不多了。你的想法，教给那个小姑娘。酒店不能没人管。你和狐小鱼去下一个地方，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刘佳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张淼淼。
“淼淼，过来。”
张淼淼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走到沙发前面站着，有点紧张。“姐，怎么了？”
“从今天起，这家酒店你管。”刘佳慧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淼淼愣了一下，抹布掉在地上。“啊？”
“啊什么啊。”刘佳慧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教你的那些，你都记住了。规则不用死守，但底线不能破。客人来了，先看人，再看鬼。该帮的帮，该赶的赶。VIP客户无理要求可以拒绝，这条我替你争取过了。”她顿了顿，“还有，前台那个电脑，它有时候不听话，你拍两下就好了。要是还不行，就骂它。它怕骂。”
张淼淼张了张嘴，眼眶红了。“姐，你要走？”
“出差。”刘佳慧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这边的事差不多了。周生的事解决了，人贩子抓了，不孝子也吓老实了。剩下的，你能搞定。”
张淼淼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姐，我怕我做不好。”
刘佳慧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怕什么？你连水鬼都敢打，还怕几个闹事的？”她收回手，看了张淼淼一眼，“记住，你背后有人。地府那边有事找郑国栋，阳间的事找郝源。郝源那小子虽然嘴欠，但靠谱。”
张淼淼点点头，眼泪还在掉，但没再擦了。
刘佳慧转过身，看向狐小鱼。他已经站起来了，手里那本书放在沙发上，外套穿好了，拉链拉到胸口。“走吧。”他说。
刘佳慧点点头，拿起柜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姥儿发来的地址。下一个地方，在很远的南方，靠海，叫云栖镇。她没听说过，但没关系，没去过的地方多了。
三个人走出酒店。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又弯又细，像一道割开的伤口。河面上起了薄雾，白茫茫的，贴着水面飘。河中心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发，脸白得发青。周生站在雾里，看着他们，没说话。刘佳慧也没说话，朝他点了点头。周生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慢慢沉进水里。雾散了，河面恢复了平静。
林婉婉的车停在门口，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她从车窗探出头来，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上车。送你们去车站。”
刘佳慧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狐小鱼坐在她旁边。张淼淼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眼泪又掉下来了。林婉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摇下车窗，冲张淼淼喊了一声：“别哭了！把酒店看好，我们过阵子还回来检查！”
张淼淼点点头，用抹布擦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
车子发动了。酒店门前的红灯笼在晨风里晃着，光晕一圈一圈的，越来越小。后视镜里，张淼淼站在门口，一直站着，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车上，林婉婉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对了，有件事得跟你们说。”
“什么事？”刘佳慧问。
“骨灵和茉莉在一起了。”林婉婉说着，嘴角弯了一下，“上周的事。骨灵跟茉莉表白的，说了一句‘我想和你一起照顾妹妹’，茉莉就答应了。”
刘佳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哥那个老古董，还能说出这种话？”
“还有呢。”林婉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魏天一跟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刘佳慧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在我楼下摆了一圈蜡烛，被物业骂了一顿。蜡烛灭了三次，他点了三次。”林婉婉笑了一下，“后来我说，别点了，我答应你。他就哭了。”
刘佳慧笑出了声。“出息。”
车子开过桥，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天边泛起一层灰白，快亮了。刘佳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狐小鱼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抽开，也没说话，就让他握着。
“郝源那边呢？”她问。
“郝源继续当他的梦境管理处处长。”林婉婉说，“他说最近忙，但有空会来看你们。”
刘佳慧点点头。周生被封了河神，这是姥儿后来告诉她的。地府觉得他虽然在河里拉了不少人，但拉的都是罪大恶极的，功过相抵，加上他前世受了苦，这一世又受了不少罪，就给他封了个小神，管着那条河。周生没答应，也没拒绝，就那么待在水里，不走了。刘佳慧觉得，他其实是不想走。水里安静，没人吵他，也好。
车子到了车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广场上，暖烘烘的。林婉婉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到了。”她说。
刘佳慧推开车门，下去，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包。狐小鱼站在她旁边，背着另一个包。林婉婉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他们。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刘佳慧应了一声。
林婉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保重”，踩下油门，车子开走了。
刘佳慧和狐小鱼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过身，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吃泡面。刘佳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狐小鱼坐在她旁边，把包放在自己脚边。
“下一个地方，云栖镇。”刘佳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姥儿发来的信息，“靠海。说那边的酒店闹鬼，员工压不住。”
狐小鱼点点头。“远不远？”
“坐车要一天。”
“那就去吧。”
刘佳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站台上，把地面照得发白。远处有火车进站，汽笛声呜呜的，拖着长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些天的事。张淼淼抹眼泪的样子，周生沉进河里的背影，骨灵和茉莉在一起的消息，魏天一在楼下点蜡烛被物业骂的场景。都过去了。
火车来了。刘佳慧睁开眼，拎起包，站起来。“走吧。”
狐小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刘佳慧看着窗外，田野、树、房子，一截一截地往后退，像翻书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张淼淼发的消息。
「姐，酒店一切正常。老婆婆的儿子来接她了，她上车的时候哭了，说是高兴的。」
刘佳慧回了一个「好」。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李茉莉。
「慧慧，我和骨灵在一起了。你哥说等你回来请你吃饭。」
刘佳慧嘴角弯了一下，打字。「恭喜。让他请贵的。」
又震了一下。魏天一的。
「婉婉答应我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什么时候回来？请你喝酒！」
刘佳慧回了一个「再说」。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狐小鱼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火车出了城，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开阔，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刘佳慧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下一个地方，云栖镇。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但管它呢，去了再说。
火车往前开，一直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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