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役营的女牢后院里,结着一层薄冰的恭桶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林母趴在泥水里,枯瘦的手指正抠着桶底的污垢,她身上那件囚服早成了几块硬邦邦的破布,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冷风。
一只穿着破草鞋的粗壮大脚重重踹在她的腰上。
林母惨叫一声,整个人栽进旁边的脏水坑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女犯人走上前,一把抢过林母怀里死死护着的半个黑面窝头。
“老东西,还敢藏吃食!”女犯人往窝头上吐了口唾沫,大口嚼了起来。
林母趴在脏水里连连磕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反驳,当年在京城林家那个颐指气使、动辄让儿媳妇跪在雪地里立规矩的恶婆婆,如今活得十分凄惨。每天除了干最脏的活,就是挨打受骂。
营地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刚从官道上修路回来的男犯人搓着手,一边跺脚一边大声嚷嚷。
“外头冻死个人!林家那个断腿的废物,刚才死在南边的烂泥坑里了!”
“听说是想去讨饭,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硬了。”
林母在脏水坑里猛地抬起头,泥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老脸往下淌。
她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往营地大门外跑。看守的狱卒正围在火盆边烤火,连拦都懒得拦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
风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母跌跌撞撞地跑上官道。
烂泥没过了她的脚踝,冻硬的土块割破了她的脚底板,她一路跑一路摔,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头上,鲜血混着泥水糊满了整张脸。
官道尽头的泥坑边围着三个强壮的流放犯。
他们正七手八脚地撕扯着地上一具尸体身上的破棉衣。
“滚开!别碰我儿子!”林母发出一声嚎叫,一头撞进人群里。
她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一口咬在一个犯人的手腕上。那犯人吃痛,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林母的脸上。
林母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两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吐了出来。
三个犯人扒下林子轩身上最后一件能御寒的破衣裳,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林母手脚并用地爬回烂泥坑。
林子轩半光着身子躺在泥水里,他双眼暴突,眼角崩裂出暗红色的血丝,死不瞑目地盯着正南方向。他那只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右手,死死抠着胸前的一块烂泥。
林母扑上去抱住儿子僵硬的身体,放声大哭。
她试图掰开林子轩的手。
那只手十分僵硬,林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掰断了林子轩的两根手指,才看清他手里攥着的东西。
那是半块桂花糕。
即便沾满了黑色的烂泥,依然能看出它细腻的质地,一股只属于皇室贡品的浓郁甜香,在腥臭的泥坑里散发出来。
林母愣住了。
她曾在侯府的宴席上见过这种成色的糕点,那是连五品大员都轻易吃不到的稀罕物。
旁边负责监工的狱卒走过来,用刀鞘戳了戳林子轩的尸体。
“这小子也是命贱。”狱卒往地上啐了一口,“刚才镇国公府的马车路过,人家车里扔出半块糕点,他抢着吃,直接噎死了。活阎王的车队,连轮子都包着金边,也是他这种烂泥能靠上去的?”
镇国公府。
这四个字让林母如遭雷击。
她转过头,顺着林子轩死前死死盯着的方向看去。
风雪中,官道上留下了两道极深、极宽的车辙印。那是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马车才能压出来的痕迹。
林母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她知道镇国公夫人是谁,整个苦役营的犯人都在传,大梁的活阎王把一个叫沈梨的二婚女人宠上了天。
那个女人,原本是她林家的儿媳妇。
那半块桂花糕,成了让林母崩溃的最后一击。
她盯着糕点上残留的牙印,脑子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沈梨那张脸。
当年在林家,沈梨发着高烧,连站都站不稳。林母却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嗑着瓜子,硬逼着沈梨去井边洗全家人的衣服。
沈梨洗得双手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林母连半个剩馒头都不给,只骂她是个克夫的丧门星。
后来林子轩考上庶吉士,攀上了侯府的高枝,林母乐得半宿没睡着,亲自把那封休书砸在沈梨的脸上。她指着沈梨的鼻子骂她是一滩烂泥,这辈子只配在阴沟里发臭。
可现在呢?
阴沟里发臭的是她和她的儿子。
沈梨却高高在上,连吃剩下的、随手扔出窗外的半块点心,都成了她儿子临死前抢破头也想咽下去的救命粮。
巨大的阶级落差和荒谬的现实,让林母彻底失去了理智。
如果当年没有逼着儿子写下那封休书,如果当年她对沈梨哪怕有一丁点好脸色。现在坐在那辆包着金边的马车里,吃着御赐桂花糕,被无数人磕头跪拜的人,就是她!
她是镇国公的丈母娘!她该是一品诰命夫人!她该穿着绫罗绸缎,坐在烧着银骨炭的暖阁里,让十几个丫鬟伺候着捶腿!
“啊——!”
林母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她一把推开林子轩的尸体,跌跌撞撞地从泥坑里爬起来。
她满脸是血,头发散乱。她指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一边大笑一边在原地转圈。
“那是我的儿媳妇!那是我的!”
她指着空荡荡的官道,声音凄厉刺耳。
“车里坐着的是我儿媳妇!我是诰命夫人!你们这些贱奴,都给我跪下!给我磕头!”
几个路过的犯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摇着头走开了。
林母彻底疯了。
她转过身,朝着苦役营那扇漆黑的铁门爬去。
她觉得那是她林家在京城的大宅子。
她爬到苦役营冰冷的大门外,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她端起两只沾满污泥的手,在身前虚虚地交叠着,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威严架势。
“沈氏!你可知罪?”
林母对着面前呼啸的风雪,板着脸大声呵斥。她的脸部肌肉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疯狂而扭曲痉挛,扯动着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天都亮了,你还不起来伺候公婆?我林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懒货!”
冷风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出一大口带血的浓痰。
她毫不在意,继续对着虚空训话。干枯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假装手里正拿着一根用来抽打儿媳妇的藤条。
“去,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水缸里的水挑满。做不完这些,今天不许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重重磕头。
额头砸在冻结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磕一下,就在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我是诰命夫人……我要吃燕窝……我要穿云锦……”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极度的严寒和饥饿,加上急火攻心,迅速抽干了她体内最后一点生机。
林母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一头栽倒在苦役营的大门外。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声。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在脸上冻成了冰条。
无尽的悔恨涌上她的心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那是京城的方向,是她亲手毁掉的、永远也触碰不到的泼天富贵。
林母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她死在苦役营冰冷的铁门外,死在她自己编织的诰命夫人美梦里。
风雪更大了。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大雪覆盖了林子轩在烂泥坑里的尸体,也覆盖了林母在门外僵硬的残躯。
林家所有的算计、恶毒与不甘,连同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被这极北之地的风雪彻底抹平,再也没有人会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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